惜奴娇_烛泪落时【完结】(4)

  她和他的缘分当尽了。

  折柳却见不得她这般要死不活的样子,她百思不得其解,“我这是救你,又不是害你!你倒是说说,我这里锦衣玉食,还有一众郎君们众星捧月似的哄着你,比你从前如何?难不成你还想回教坊司去?”

  赵芳庭唉声叹气,百般相劝,应怜只缩着不动,也再不开口,像截枯木桩子一般。

  他只得把折柳拉到门外,两人嘀嘀咕咕地商议。

  “这么着不行,她心窍堵死了,一日日地挨光阴,等哪一时万念俱灰,她要死你是拦不住的。”他压低声音,“不若你将她交给我,放手由我来调。教,虽摘瓜之夜卖不上价了,好歹往后还能替你招徕些子弟。”

  折柳一听就来气,“说到底你还揣着讨便宜的心思!”

  “要不然就打发了她。”

  前院笙歌箫鼓欢闹如昼,遥遥的乐声随风声摇曳过来,却更显此处寥落深幽。赵芳庭心知折柳转不活这心思,多说无益,也不愿掰扯逼良为娼的麻烦事,无奈碍不过折柳的面子,叹道:“若能转卖了也好,哪怕价贱些呢……”

  正说着,前头专司香事的小子七郎匆匆出来,三两步跨过石桥,见此处灯火,猴儿急地找了来。

  “娘子!折柳娘子!”他生怕她深夜瞧不见,一边挥手一边大叫。

  叫声惊散了一树栖在后院的鸦雀。折柳吓了一跳,“天塌了?嚷什么呢!”

  “不、不是!”七郎跑得上气不接下气,手伸在后头比比划划,喘着来报信,“是前厅!来了个大和尚、说、说……”

  折柳一点他脑门子,差点把他点厥过去,“稀奇什么?说要女娘?给他便是了,大惊小怪!”

  “——说要应怜小娘子!”七郎嚷。

  唬得折柳一把捂住了他嘴,一双风致的眼要瞪出火来,“什么应怜小娘子!没有!别瞎说!”

  半晌,七郎把她的手掰开,热气腾腾的汗顺着额头脖颈往下淌,“反正白露姐姐让我来找你!”

  带话毕了,他不愿在折柳眼皮子底下多待,一出溜便闪到廊下,顺着连廊回去了。徒剩折柳一颗心怦怦乱跳,总觉得不踏实。

  应怜是她千里迢迢从洛京弄回来的,当日一应打点妥当了,又塞了满当当的好处给狱卒,教人只对外说,应宅的小女娘已经病死了。这一套瞒上欺下的手段使得圆滑,本该再无人知晓世上还有“应怜”此人。

  她匆匆去将柴房里灯灭了,复又锁上,把人留在暗夜之中,深吸了两口气,挺起胸膛,扭动腰肢,款款地摇着扇儿向前头走,“这儿没什么怜不怜的,娇娇爱爱环环倒是有,大和尚想要,尽管把个三五十贯来!赵芳庭,你可不许说漏……”

  身边静得不像样,唯有草虫窸窣鸣叫之声。折柳四下一看,哪见什么花太岁的影儿,这位早脚底抹油溜了。

  “呸!孬样!”折柳气得一身燥汗,只得疾步去了。

  第3章

  谁道苦李不成蹊

  青玉阁原没有名字,只是一处待赁的私宅。七年前折柳来到平江府的吴县,看中了其雅致清幽,又临河面山,是个赏玩一年光景的好去处,这才动了念,赁下其中一间,做起了女校书的勾当;渐渐攒下些家当,便把整个院子都赁下来,又买了些好资质的丫头,对外只说是本处员外家的奴婢,从此将日子支棱起来了。

  偌大家业,又是这样的行当,自是少不了用十几个逞凶夸恶的仆役,任他什么样刁蛮的浪荡子,也不敢在这些人手底下讨了巧去。

  折柳原是不担心的,但走过廊前小园的时候,却见灯火影影幢幢,映照得步影缭乱,仿佛许多人避散的模样,箫声琴声一律歇了,浮起一波又一波女娘们的惊叫声,而在嘈嘈杂杂的呼喝发狠声里又微弱得不堪一提。

  这是打起来了,往常也不是没有,一时半会消停住便罢。她一边想着,又见原先使七郎唤她的小娘白露,匆匆细步,撩了珠帘而来,顶上特髻半连半落,走动间还碰掉了一支鎏银白角梳,一见了她,顾不得拾捡,张嘴哭诉,“娘哇!那秃驴好不晓事,我好意待他,他却把我搡到一边,又与哥哥们闹起来了!”

  折柳来不及心疼,只抓住她便问:“和尚怎么说?要谁?”

  “要……”白露附耳向她说了几句,末了扶扶正头上特髻,道,“他说他一路追着娘南下的,故此对她的所在一清二楚,只是此番去募了钱,才来赎人的。”

  折柳心思转了几转。

  冷不防一个仆役被扔着扑到了后门来,又把两人惊了一跳。折柳便将白露往后头推,“你先回楼上拾掇拾掇,等风波定了再下来!”

  该来的拖不过去。她是满院的掌事,这种时候再不能缩在里头。

  折柳大步迈进前厅。

  里头正乱着,银釭翻倒,灯影婆娑,幔子、绫子扯来踩在脚下,茉莉、榴花被碰落碾踩,零落香泥;酒盏、果子咕噜噜乱滚,酒液饮子甘甘美美地喂了好几贯买来挂在墙上的仕女扑蝶图,墨渍晕了半幅。列屏也倒了,椅子也倾了,连人都飞出去了好几条,俱是平日里夸口相扑再无敌手的赛金刚、铁罗汉、一锭钟,呀呀嗬嗬地叫喊声中便掺了多少声呼痛的哎哎哟哟。

  客人是一个都不见了,女娘们也远远躲在了一边,因此折柳眼儿一打就看见了立在红烛彩绡之间的那魁梧僧人。

  他一身皂布大袖直裰,衣摆勒在腰下,和搭膊缠袋拨在一处,项上一串一百单八颗沉香木念珠,浆色光润;脚下腿绷护膝、八搭麻鞋,粗豪利索,又不甚整洁,显是一路远道而来。烛火燃得有些高,几寸的焰苗摇曳不定,映在他泛红微深的脸上,折柳只见一对浓眉骨峰英挺,两颗眸子寒星一般,射出凌厉的湛光,虎豹攫食似的瞪着再不敢近前的七八个壮汉。

  折柳被他拿眼一扫,心中便打了个突,这哪像个佛前供奉、山下结庐的僧人,分明是个只身敢闯阎罗殿、不敬天地不敬神的煞星!

  若是平常事故,十几个仆役对付不了,她尽还可以让人拿着名帖,私下去找平江府知府平事,但应怜的来历含糊,她不敢将这事捅给府衙知道,对这打上门来的莽和尚,就只能安抚赔笑了。

  但同时心窍又一动,这和尚身手利落,对付十几个壮汉尚且如云狂风卷,若是怀着歹心,早在她带着应怜从洛京回平江府的路上,就足可以抢了她去,哪怕把自己杀了路边一埋,恐怕也不担官司。

  既明晃晃地找来,就说明这不是个贼匪。

  想到此,折柳清清嗓子,找个不远不近的墙柱倚着,以防一言不合他打将过来,自己好闪身躲开,见他乌云似的眉目沉沉压来,便道:“你这莽僧,我们是旧日里有仇怨不曾?还是哪位娘子一句话不到,把你惹恼了,你要把我这里搅个天翻地覆?”

  和尚上下打量了她一眼,并不多看,只是站定了开口,声若雷霆,“我知道你这里收了应小娘子,我是来给她赎身的!”

  原来白露说的尽是真。折柳蹙起眉,余光里尽是一片狼藉。身边仆

  役一瘸一拐,问说可要找公人来缉捕,她挥挥手,让他们只在一边,斟酌着答对,“你将我这里砸得一塌糊涂,竟说要给人赎身,且先不提赎不赎身的事,这一地零碎,你怎么该我?”

  她不过是试一试这秃厮讲不讲理,不想对方收了步势,环眼四周,一刹时英武的脸上透出了点尴尬,辩解了一句,“是她们先要来拿我的,你那些庄客又不讲理!”

  他随手指了两个缩在角落彩幔里的小娘。折柳看过去,一个胆大些的颤颤地道:“奴不过是请他吃茶……”

  “奴想替他擦汗……”另一个道。

  那和尚脸涨得通红,一言不发。

  “既是一场误会,那就坐下来谈!”折柳忙顺坡下驴,面上殷勤起来,亲自扶正了两张缠锦团花绣墩,请他坐下,打眼色使人略略收拾狼藉,又摆上冰雪荔枝膏来,让他压压火气。

  “该你多少钱,我一并赔了就是。”他不吃,只道。

  折柳便一件件算起来:“最贵的不过是那幅画儿,仕女扑蝶图,是前些年被钦封‘画院女待诏’的孙娘子的真迹,我花了五十贯请来的;次之便是我这刻丝蜀葵毯,虽不如画儿那般高雅,但也是本地头一等绣行的名家手笔,当初我使了三十贯买下,如今给你折个价儿,十五贯。还有所有薄纱罗彩幔一匹,五贯;整套的戗金桌、椅、案,架,被你这么一砸,得补吧,可不便宜,一二贯总有……”

  她一手指点,另一手依次地数,看似全然专心致志,实则余光一直瞄着和尚,最后把手一拢,“请教师父贵上下?在何处宝刹修行?”

  “贫僧宗契,自五台山佛光寺来。”对方道,垂挂的念珠在烛火下温润微明。

  “好,宗契师父,”折柳话音一转,面带痛惜,“这林林总总的加起来得二百贯钱,只不过风波并非由你一人而起,敝处也有不是,我俩便平摊了这些损失,如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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