惜奴娇_烛泪落时【完结】(44)

  应怜向杨氏借了针线,回屋又挑亮了灯,虽旁毗子油有些臭,但忍一忍倒也挨得。

  她便借着油灯,一针一针地缝补,又不慎扎了自己几针;缝出一段,发觉歪了,再撤回去走针,想着他肩又宽、人又高,怪道那口子也裂得大,补了又补,也不知多久才补完。

  这时已是哈欠连天,她不甚满意地瞧了瞧那蚯蚓龙蛇般的针脚,实在又困又冷,终是不再撤了重缝,一股脑收了,窝进床榻便睡。

  夜来又发了个梦,一晌见转过天来,宗契穿上她递来的直裰,霎是利索齐整,人见了便夸:“哟,这衣袄补得可真细密!”

  一晌又见宗契眉目里赞叹欣赏,道:“娘子乃女中巾帼,出能一脚踢死贼匪,入能做得一手好针线!”

  笑着笑着,就笑醒了。

  她便匆匆漱洗穿戴,携了昨夜补好的直裰,先找杨氏还了针线,正巧逢着宗契也出屋,一见她捧着一团直裰,果真眉眼颇似梦里那般,却又夹了三分惊讶,“你连夜补的?”

  她不说话,矜持平淡且和气地点点头。

  宗契却一拍脑袋,“昨儿忘记与你说了,我不急着穿,夜里做针线伤眼,下回还是我自己补吧。”

  应怜颇有些感动,且将直裰递过去,教他穿来瞧瞧;便见他两只手套了,自然来系里头衣带,却伸了好几回手,只伸不过来,低头一望,一只袖子正与肋下缀在一起,针脚处星星点点,密实极了。

  宗契想笑又不敢笑,想叹又怕伤她的心,只得就这么瞧着她。

  应怜涨得白莹莹的一张脸通红,眼瞅里头那杨氏原本哎哟哟,这会子也不叫了,似乎窥看他二人动静,又羞又气,忙教他脱了,恨不得亲自上手来扒。

  “我来补吧。”宗契一眼瞥见她拇指间几点针扎的印儿,有些懊悔,实不该让她受这样的累,故褪了直裰,捞在手里,再不给她,“我从前寺里住着,惯来衫子破了自己补的。”

  应怜一腔好梦俱化云烟,又只得了声“娘子辛苦”,自觉泄气得很,只得躲回自己屋去了。

  上午,邻家冰下钓得一尾尺长的鲤鱼,因想着讨千岁上座法师的好,便送来与章家。杨氏扶着腰出屋来接,亲热寒暄了几句,又请人过家用晚食,自己不好下腰劳作,便扯了嗓门,唤杏娘出来料理。

  章杏娘这两日一夜,把眼儿都哭肿了。

  应怜也不知她怎么的,自昨日听了人咋咋呼呼,说“歹人跑了”,便霎地失魂落魄,谁开解也没用;只得暗自揣测她受祸颇多,乍悲乍喜之下情绪起伏也属平常,便想着俱是一般年纪,总要宽慰宽慰她。

  农家清贫,午食自是不吃的,故晨起熬了粥后,便一整日的冷锅冷灶。几日来她与章家人熟络不少,出入一应随心,然灶房还是头一回进。

  甫一进屋,便闻着一股子鱼腥味,原是杨氏将活鲤养在一翁里,染得淡淡鱼鳞腥气,初时不好闻,一会儿也就习惯了。

  那头杨氏千催万催,章杏娘肿着一双杏核眼,这才丧荡游魂地飘来,却一到灶房门口,掩了鼻,脸都青了,“这味儿……”

  应怜正那头掏锅底灰呢,碰得一鼻子一脸的灰,闻言茫然抬头,却猛见章杏娘干呕连连,差点昏过去,不待来搀扶,自个儿先逃难也似跑了。

  一晌看着刮得的一小碟黑灰,她颇不是滋味,混迹在灶房一屋的鱼腥味里,心想着从前万般娇生惯养,莫说自个儿掏锅底灰制画眉墨了,便是教她和鱼多待一刻,那也如杏娘一般,嫌腥气得紧。

  呆着呆着,便又伤春悲秋起来。

  宗契来时,望见的便是这又奇又滑稽之景。

  应怜手捧一碟子黑灰,盈盈洁白的面儿上画得左一道右一道,花猫也似,黯眉垂眼,不知想些什么悲沉的心思,连旁边一串儿鲤鱼摆尾都激不起半分兴致。

  “你做甚?”他撸起袖子,露出肌理扎实遒劲的手臂,边去捞鱼,顺嘴儿问。

  应怜闷闷地应了一声,也不见回头多与他说两三句,只继续掏她的锅底灰。

  宗契觉着纳罕,还以为她为着今晨把袖子缝在腰上的事儿,瞅定她做事,一会儿,揾干了手,接过她刮灰的小铲,来替她做,只教她在一旁看着。

  不时刮得一点,应怜便捧了小碟来接,又见他手臂粗实有力,比自己两个也饶多,一会儿沾了灶肚的灰,她看不过眼,便掏出帕子来给他擦了。

  刮得大半碟子,宗契扭头来问:“够了么?”

  两下略略挨得有些近,应怜瞧他眼里三分专注、三分带笑,似乎心情不错的样子。他带来的暖意密密匝匝,气息倒是很干净,若即若离,既教她安心,又仿佛偷着了什么教人难为情的东西,只合在私下里、无人时细细地琢磨,连在他跟前胡思乱想,都脸上烧得慌。

  “够了、够了。”她慌不迭地收手,好好儿地把小瓷碟搁了,犹豫了一下,又把帕子递给他。

  “你弄这些灰,要来做甚?”宗契又问。

  应怜道:“我给杏娘做些画眉墨,总之事已落定,咱们上路也就一两日间,让她开心开心。”

  宗契实想不出女娘们画眉与锅底灰有什么联系 ,把那帕子舀了水洗净,先让她擦脸,瞧她一脸郁色,便有心教她笑一笑,道:“我想想,你能丹青、能舌辩、能擒贼、能制墨,还能女红,实是了不得的一个女娘!”

  应怜起先还听得认真,待后头他添上个“女红”,便绷不住,又想笑,又着恼,只得拿眼瞪他,“你岂不是笑话我!”

  宗契豁然而笑,声儿低低沉沉,胸腔里溢出一般,一会儿,才道:“这些样巧计,世上皆有比你更厉害的,又有比他们更高上一层的,可见山外有山、人外有人。但你却有一样,是世人皆不及之处。”

  应怜听他说得玄乎,不觉勾动十二分心神,一晌见他停了不讲,便追着来问:“是什么?我自己怎不晓得?”

  “只因你惯常如此,身在其中,自然不晓。”宗契瞧着她,瞧她擦尽满脸黑灰,复露清素的一张面容,便眉眼生春、琼鼻朱唇,然望进那双琉璃剔透的眼眸,才见一副被春华秋姿的瑰艳皮囊所掩的七窍玲珑心,“你待人至诚,有一颗赤子之心,这是千千万万世人都不及的。”

  应怜一晌怔忪,见他轩萧豁爽,言语再无藏私,品话中滋味,如一石激起千层浪,激荡贯胸,情绪陡然涨落,不知为何眼眶有些热,忙别过脸去,呐呐一句:“我哪有你说得这么好。”

  宗契但笑,不再说话。她也不再言语,细细将锅底灰里粗砾剔去,偶一瞧他,见他熟练料理鲤鱼,剐鳞、剖肚、冲洗,不像个避世绝尘的出家人,倒一身的烟火气。

  二人各忙各的,虽无话,却悄然自生相伴,多少默契,付于一笑,意蕴其中。

  杨氏偷偷摸摸进到杏娘屋里,当先关了门,多少年母女,今日却红了眼眶,劈头一句:“你有了,是不是?”

  章杏娘本卧床向内,闻言一僵,直待他娘又问了一句,这才慢慢转过身来,想说话,泪却先夺眶滚下。

  是臊的,也是慌的,更是悲的。

  “你这夯货,怎么就捂着不说!”杨氏气恼得发昏,一想到那几个猪狗指不定如今尸首都被狼掏去,哆嗦道,“你但凡早一天与娘讲,娘也不会让他们打死那几人!你糊涂哇!”

  章杏娘哭道:“我怎知你们打得这般主意?这样丢丑的事,教我如何和您讲?我本想着,纵他们作恶,我到底已有了,只得跟了一个去……您好狠的心!”

  杨氏一时瘫坐在床,半晌无言,恨不得与她抱头痛哭一番,又气,那许多人都去过庙里,怎就她家摊上这破事。

  要知道,打死了那几人,这事儿就被阖村人烂在肚里,当真提起,也就说自家姑娘“侍奉崔府君”,一层遮羞布盖了,谁家都当无事发生;

  一旦有了孕,却真如糟了雷亟,天也塌了。哪有侍奉神仙,却怀了孩儿的道理?莫说杏娘这辈子再嫁不出,就连他家也要多少年都抬不起头来。

  杨氏又恨,“你爹你兄弟怎么就要去修堤!若他们还在,哪怕村里还留一半的汉子呢,也不能教那几个猪狗欺负了去!”

  说到底征夫也无辜,更不知要恨谁。

  杏娘哭,又不敢大声哭,只得攥了衣裙饮泣,好容易憋出的个法子,又教村人一顿打,把人给打死了,化作泡影,没了主意,泪眼婆娑地来问娘:“我怎么办?娘,我好怕啊……”

  杨氏咬着牙,替她抹了眼泪,实早已打定了主意,才来找她,吞吐了半天,心一横,说将出来:

  “娘替你想个法子。你如今万万不可透露出这事,我瞧着那法师很是个人物,有本事,人也有样子,虽是个出家人,但那又如何了?出家人畜妻养子的还少么?不如就把你给了他,你便跟他去,离了这十里八乡,谁还认得你?他会做事,你自也饿不着。到时生了孩儿,只说是不足月产下的,你哄哄他,他欢喜还来不及,哪里会疑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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