惜奴娇_烛泪落时【完结】(65)

  “都是旧事,不必重提。”应怜不打算过多纠缠,只道,“你说你如今在那王员外家做女使?”

  王家做茶盐买卖,果是家大业大,连家中一女使,也穿得锦衣绸袄,鬓边插银帘梳,腕上戴金钳镯,不输人家的闺秀女娘。范碧云温婉一笑,应了声“是”,道:“员外仁厚,当日我逃出青玉阁,惶惶如丧家犬,无处可去,幸得他恰在吴县谈买卖,便将我带回去,因此我才到得扬州。”

  应怜点点头。

  “你呢?如今我见此处殷实,晓得你过得定然不错。那高僧……”范碧云一时迟疑,怕言语不周冒犯了她,“你与他是一起的?”

  应怜再点头,心中一动,“他法号宗契,是五台山佛光寺出家的僧人,虽年纪不长,于佛理上却十分精深,此来扬州不过小住几日,年后便要回五台山的。”

  她有意略去与他关系不提,范碧云也乖精,竟一字不问。

  “今日我家中上下都在谈论他,说观他面相谈吐,竟不像个普通僧人,定有其高深之处。”范碧云道,“老夫人深宅内也听说了,因此才着我来探个根底。”

  应怜皱眉,“既晓得他是高僧,请入家中便是了,何必多此一举,偷摸着尾随?”

  范碧云一时未答,只面上多出些不自在,犹疑半晌,终答道:“这事说来曲折。我若说与你听,你需得应承我,不对外人讲。”

  跟着,将前后原委讲了个大致。

  原与那船老大所言相合,王家中邪的那个妾室,正是曾经家中的主母祝氏;而旁人不晓得的是,那邪鬼,众人皆疑心,是个曾死于家中的女使,心存怨气,这才缠上祝氏。

  “怎么其中竟有人命?”应怜听得心惊,问,“那女使何时身亡?怎样亡故的?”

  “八月中秋,家中宴饮。她许是多喝了几盏酒,失足落井里死了。”

  这又更是离奇了。但自来不慎坠井死者无数,也说不得什么。

  “家中出此逆事,老夫人心中恐惧,想寻高僧高道解厄;然员外并不信神鬼之说,对此颇不以为然。有几次母子为此事闹得不合,故老夫人听说宗契法师有龙虎相,才先令我来查探查探。”范碧云道。

  应怜听罢,问:“你将根底这样细致告与我,为的是什么?”

  “我……”她一时语塞,后才道,“自是为了家中安宁。”

  范碧云有些惴惴,抬眼望进应怜眸中,但觉这是应怜,却又不是此前所识得的应怜。

  ——她竟不追究自己从前欺哄她之过,也不可怜那坠井而死的女使。

  她只是若有所思,而后一双凝冰蕴玉的眸子迎上范碧云,有些许了悟之色,“是了,做成了这事,家中安宁,老夫人会记你的好。”如此才能在王家更立稳脚跟。

  范碧云无话可说,唯有牵出一丝笑意,默认了去。

  却不想,又听应怜道:“可既是为了你自己,便更不该对我有所隐瞒。那王员外既不信鬼神,又怎会大张旗鼓请僧道做法?若是老夫人所请,她在家中必能主事,又为何要令你偷偷摸摸行事?”

  这样前后矛盾,许是她想要在王员外与老夫人之间两头讨好。可若真要讨好主人,何必与她交底家中不堪事?

  范碧云果真一愣,半晌神色复杂,一叹,“实是我难张口,教你看轻了我,道我在这样鄙薄人家做事。不想仍是被你看穿了。员外请僧道,却不想请真有本事的僧道,糊弄糊弄就罢了。你可明白?”

  话至此,彼此心眼雪亮,便不必说到头了。

  “我听说王家喜事将近,那王员外更是早已遣散家中姬妾,好迎娶新人。”应怜冷笑道,“想必他爱惜羽毛得很,连遣出一个旧日正妻,也如此费心思,必要仁至义尽,教人说不出他半点不好。”

  范碧云不言语,只是垂了目光。

  应怜道:“我明白了,宗契法师入不得他家门,竟不是因不好,而是因他太好。你说你有法子?”

  “是。”

  兴许是想与她卖好、弥补前失,又或是单纯想要拉拢宗契,范碧云应得十分爽快,那法子出口利索,却附在应怜耳边,悄悄送去,生怕隔墙有耳,教人听去一般。

  一番说完了,直回身子,见应怜目瞪口呆,满面通红,半晌支吾说不出话来。

  范碧云问:“怎么,你羞于做这事?”

  “你……”应怜搓着脸,见她这出主意的人却脸不红心不跳,自个儿狼狈得很了,那话便脱口而出,“你还比我小呢!怎么就能出这样、这样……的点子!”

  许是一番话交了底,更兼两人从前那点上不得台面的恩怨,范碧云此时对她,反倒直来直去了些,没一毫儿难为情,托着腮,灯下映得那双手纤纤如玉,十指秀白细嫩,竟更比那脸颊好看万倍,直教人能看迷了眼。

  “小又怎么了?我自投奔员外,早已被他收用。否则他怎肯平白庇佑我?如此看来,我反比你先知人事呢!”她道。

  这回轮到应怜说不出话来了。

  半晌囫囵应了,她又想起一事,岔了话题,问:“不是说他家遣散姬妾,那你……怎么没走?”

  范碧云清澈纯善的眼眸望定她,那心底里也不知是羡她时运,还是笑她痴愚,说话间彷佛叹息,“我是老夫人身边的女使,又不是他的姬妾,你说呢?”

  第42章

  何人衣上梅花香

  送走了范碧云,转过天来,应怜也不要宗契跟着,自个儿出了一趟门。

  宗契闲来无事,在院子里练武,此一项日日不敢松懈,起初练俗家时自小承习的拳脚;而后练师父授予的棍法;渐入佳境了,便处处日色风声,松涛丘壑,把尘俗全忘了。

  也不知练了多久,听得庭院门扉一响,知是应怜回来了。他目光越过小院墙垣,一眼瞥见她顺连廊径自回了屋,也不在意,接着执镔铁棍扫一方天地。

  又半个时辰,忽听她拐过一角,朝这头而来,道了声:“宗契,前两日刚熏得的冬衣,你穿了么?”

  “没,叠在衣箱……”他稍停住,正答应着,一回身,卡壳了。

  那廊下立着的哪是她,分明是个娇秀俊俏的小郎君,襕袍小袖、唇红齿白,过分得窈窕,却又幞头簪花,那点骨子里的脂粉阴柔气从眸光里缠了他而来,使人心头蓦地一跳。

  装束成男子模样的应怜,特意还踩了双加厚底的缎面暖靴,瞧着身量修长了些,迎着他走来几步,却仍是女子步态,轻声细语:“练完了,你把那件穿上,咱们再去一趟王家。”

  宗契抄来一旁搁着的布巾子,随意抹了把脸,上下扫量她,看稀奇似的;应怜噙着极轻的笑意,被他多瞧两眼,有些发赧,眼儿却亮亮的,问了句:“好看吗?”

  前朝多有女子着胡服、乘骏马,别有一种风流艳美;只是如今早已不尚此装扮,宗契也从不闻她有这类喜好,半晌才答:“好是好……你这是做什么?这样扮相,人一眼便瞧出来的。”

  “你别管。”应怜扫了他一眼,眼尾勾出些

  笑意余韵,那是与他独处、极放松时才有的情态,又催着他进屋,“快去换衣裳,一身汗味!”

  他穿着件秋衣单衫,抬手来闻,是习武出的一身汗,却萦着股不寻常的馨暖梅花香。那是她衣上的香,浮云似的缭绕,似乎是新熏上衣的。

  与他细致叠放进衣箱的那件,是一般香气。

  宗契没太多想,只当她是为着便利,仍用这香,怕汗味熏着她,便回屋又换了一身,依她的话,取了那件皂布直裰来穿。压了一二日的梅花香,此时浸在衣里,比她身上刚熏得的又要沉稳一些。

  穿整利落,他仍如前日一般出门,却见门口早停了一辆青布帘牛车,车夫正等候着。侧面小窗上拨开帘子,露出应怜半面凝露似玉,催他上车。

  她不教问,宗契便不问,只是满腹的不明憋在肚里,随她去到王家。

  王家依旧客来客往,门口迎候的僮仆小厮来来去去,哪个要笑脸相迎、哪个挥手逐去,全凭喜好一念,真个比贴门的神荼郁垒还灵验。

  宗契这是第三回 来。只是这一回下了车,后头又跟下来了小郎君应怜,也不说话,来到门口,与宗契一般,打了个佛礼。

  宗契此人气概飒落,走哪里都似鹤立鸡群,给人印象颇深。当下便有小厮认出他来,正要搭话,一见应怜并肩阶下立着,扫量一回,透出些讶色。

  那门里几人便相互交头接耳了几句,几道目光隐晦在二人周身流连一圈,却吃吃笑了起来。

  当下有人入内报信,也不知报与谁,一会儿,出来与二人还礼,道:“法师请随我来。”

  从头到尾,不过一刻,与昨日相比,快得十足令人吃惊。

  宗契闹不明白,应怜却也不说,只随入庭内,见里头庭院山水,一花一石,皆极有意境。前头绕过瑞鹤松云白石影壁,连进一廊,屋舍雅整,僮仆女使进进出出,原是坐落西面的成排下房。前头院墙相阻,只月门花窗,遥可望见里头更有景致,似又是一重山水园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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