惜奴娇_烛泪落时【完结】(66)

  小厮却不带二人入内,只顺着雕花廊向左,过数处成排屋舍,到一幽僻雅静的小院,却是独屋独处,遂请入内,交了一把锁头,言语很是恭敬:“今日东廊里正有法事,明日方可得闲,请法师与小郎君此处暂歇。”

  里头布置倒都妥帖,只是一样——仅一间卧房、一张卧榻。

  宗契看过一回,掀了帘子出来,叫住正要离开的小厮,“里头只一张床,小哥为我再别辟一屋才好。”

  “你二人一处来,自然宿在一处,哪有另辟一间的道理?”小厮道。

  “便不另辟一间,多设张榻也好。”宗契让了一步,却见那小厮仍不应,如今在人家屋檐下头,只得再退一步,“那烦劳小哥多带一副铺盖来,这总行了吧?”

  小厮却不耐起来,“咱们家待客,都是一屋一铺的定额,哪有再多一副铺盖的,法师未免太为难咱!”

  两下里拉扯,应怜听了个清楚,方才不说话,这会却走来,拉住宗契不教再说,又好言语几句,送走了人。

  那小厮顺着一溜排宽敞几十号厢房离了去。宗契目送毕,恼道:“他家这么多厢房,竟还不能多辟一间么?连铺盖也舍不得多给一副……”

  回头转见应怜,见她扭着脸遥望别处,只是那凝白的耳垂至颊上,却染起了层层晕红,煞是好看,教他目光陡然捉着,一不小心便多看了两眼。

  恰逢她回头,两双眼眸一对,宗契一刹如同被抓现行,心虚地咳了咳,也不知说什么,一句话不过脑子便出口:“你热么?”

  “……有些晒。”应怜移开目光。

  她自顾自进屋了,留他在外头立着,好一会,抬头望了望。阴天。

  王家家大业大,却偏偏跟一副铺盖过不去。宗契只道他是吝啬,好在不多一会,范碧云得了信儿,匆匆赶来,听闻此事,黑着脸啐了一口:“呸,一群下。流胚!”

  她今日着了一身玉色长身褙子,虽不挑眼,却通身的讲究,年岁虽不大,走到哪儿,却都得人笑脸唤一句“碧云姐姐”。三言两语,那王家一屋一床一铺的定额也不省了,麻利地为二人复挑了两间相邻的厢房。

  “今日家中正有高人开坛做法,你们既来了,便住下一日,明日我把你们引见给老夫人,再做打算。”范碧云道。

  应怜有心多看多打听,正求之不得,干脆应下,又问能否去观法事。范碧云点头,“自然,祝娘子也在的,你们去看看也好。今日老夫人着我好生看待你们,有什么话,只同我说来便是。”

  这便带二人到东廊下,又过了一重山水,行了百来步,从一园门处拐来,入了正东的院子。

  “祝娘子为主母时,便住这东间;她既成了妾,员外念旧,仍教她此处住着。今年因着家中定了大事,本要使她搬出东院,不想又闹了这一件邪事,便耽搁了下来。”一路行来,范碧云为二人解释。

  她口中“大事”,想来便是与李家结亲一事了。

  今日那法事是为祝氏做的,高人是一外来的道士,正辟了主院前的空地做坛设法。应怜远远便闻了那头法铃脆响不绝,又有高声诵念祈福引神之声,转过院墙,果见一清癯道人着仙家袍带,左手符、右手剑,在那空中也不知挥劈什么,又见台上一人,捆坐椅上,蓬头散发,嘴里咒骂不休,正是祝氏。

  坛下围着数人,有小道童,也有王家人,只是不见主人。一问,原来这类法事太多,大的三五日、小的一二时辰,老爷、老夫人再虔诚,毕竟上了岁数,总不能日夜奉承;家主又时常买卖在外,故只教管家等人应候着。

  那道人做法也不知真假,念咒毕,挑了符在剑上,倏忽燃起来,在祝氏身前左右虚晃。她纵是个呆子,也晓得畏火,这会口里喋喋不休地叫喊乱骂,怎奈身被绑着,想退也退不成,胡乱摇头,偶露出一张苍白脸孔来,早已分辨不出美丑。

  应怜瞧得可怜,悄声问范碧云:“祝娘子从前是何样人?听说这家业原本是她家的,王员外是入赘?”

  “是,说来已近十年了。起先确是入赘。”范碧云应道,“我来得晚,许多事晓得不多,只听说祝家原是做茶业买卖,彼时祝太公尚在,招赘咱们员外,过了二年,得病死了,这家业便交由员外打理,七八年间,将买卖做大了好几番;至于祝娘子,我并未打过交道,只是耳闻她从前一向随父亲打理家业,行事爽利。再多我也不晓得了。”

  应怜将这些话都记在心里,正琢磨间,又听范碧云更压低了声儿,似有些犹豫,却仍道:“我曾听闻……员外在入赘前,有过一房妻室,是个屠户之女,没两年却害心口疼死了,为此还吃过官司。只是因年深日久,那屠户又举家搬迁了,这才渐渐平息。”

  应怜听得惊愕,还是头一次听说这一节,正待细问问,却见有女使来与范碧云说话,范碧云便微一朝她摆手,示意不要提,这才忍耐住了,又看那法事,只是心思却浑不在坛上,想那话去了。

  范碧云性子精乖,她肯与她透露这些,是为了卖好,但这于她自己又有何益呢?

  再有,定娘表姐晓不晓得这事?兴许她晓得,却觉着这“前头的前头的旧人”与自个儿是再无干系的?

  一会儿,外人走了,范碧云才又问:“你还有何不明,尽可来问我,但凡我说得出的,尽告与你。”

  应怜思忖片刻,没问她用意,却问:“你能带我去瞧瞧那井么?”

  范碧云闻言,左右望了望,颇有些为难,想出个点子,轻声道:“家中人多眼杂,特特带你去看,实不便利。如此,我明日带你们去见老夫人,她就住在北边主屋,从东廊下过,能路过那井,到时你远远望上

  一眼,切莫教人察觉。”

  原是这些做法的僧道,连着本家做事的粗使,竟不晓得女使坠井一事,家中上下知情的人口,也俱被勒令一字不得外传,也不知道范碧云是如何知晓的。

  一场法事霎是折腾人,应怜瞧过一回,不愿再看,与宗契仍同着范碧云回前头厢房。

  几人走在廊下,无人僻静处时,范碧云说起坠井的那女使,道:“她在家中好些年了,曾侍奉过员外的。八月里遣出,她自是不肯走,过些天来,却无端死在井里,你说蹊跷不蹊跷?”

  她意有所指,应怜再糊涂,这下总能听得出来,趁着僻静无人,放慢了步子,问:“你与我说这些,究竟是想做什么?我瞧你这样儿,竟不像是要在王家立稳脚跟。”

  范碧云一双眼望来,那眸中欲说还休的是烦闷,甚而畏惧。

  “我虽曾与你有过节,但到底不是死仇,想来你也没有盼我死的道理。”她说到此,吞吞吐吐,为难已极,“我、我实不愿再过这样担心受怕的日子,王家此事十分蹊跷,我总疑心以后还要出乱子。我想走!”

  她盯住应怜,如见救命的稻草,拉住她手,望四下无人,更又压低声音,求道:“我在扬州无亲无故,直到见了你,才生出念想。望你不计前嫌,救我一命,若能使祝娘子好起来,老夫人谢时,你便将我要去,我愿供你驱驰、做你奴婢!你若不愿,只将我带出去,我哪怕自求生路呢,也好过在这王家提心吊胆!”

  应怜一时有些怔,全没料她打的是这个主意。

  怪不得她将王家阴私抖个底朝天,怪不得与自己如此殷勤。

  “此事还得从长计议。”应怜没有头绪,只得实话实说,“未必就如你想得那么坏,总之走一步看一步吧。”

  送回厢房,范碧云自去忙她的了。应怜与宗契一处,堂屋里坐着,半是想事,半是发呆。

  宗契倒上茶来,予她一盏。应怜接了,摩挲那黑瓷釉里缠枝梅花,琢磨着问:“你方才也听了一路,这事,你怎么看?”

  “你不是说了么,”他自饮了一杯解渴,又续斟上,将她先前的话复了一遍,“从长计议,走一步看一步。”

  应怜点头,仍有些心不在焉,又想着范碧云的话,忽想到一处不解。

  这屋宅甚华美,然四围构造仍是比着洛京样式而建,前**院屋舍尽以左右回廊相连。今日行来,她分明见女使下房处坐落在西,那井却在东廊靠北。八月中秋,无论何处设宴,女使吃醉,也不当从那处过,怎么就平白无故失足坠下了?

  这其中必有隐情,或是连范碧云也不晓得的。

  她正想着,却听宗契开口:“今日这事我也觉着怪。”

  “嗯?”应怜回神望来。

  以为他有何高见,等了一会,却见他满目的不解,又有些蹙眉。

  “昨日他们百般将我拒在门外,为何今日与你一道,就入得他家门了?难不成是那范小娘子提前打过招呼?”他说着,不待应怜搭话,转又摇头,“若是提前知会了,又怎在一铺盖事上为难咱们?想来必不是因范小娘子……难道是你?”

  应怜冷不防被他末了一句点得心中一跳,见他星眉朗目,浑不解凡尘私情,直直望将来,不由得脸热,借着喝茶,掩饰心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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