惜奴娇_烛泪落时【完结】(9)

  宗契师父算是个好人,会为她治病、买药,可她是万万不敢求他从此放了自己的。他若觉得她不识好歹,一气之下又将她卖进哪个腌臜之地呢?

  思及此,她搓洗的动作不自觉地便停了下来,脚蹲得有些麻,而她生出了一丝妄念,竟忽略了这酸楚麻痒。

  ……若、若他当真放了自己呢?

  他是个大善之人也好、嫌她累赘也罢,倘使他真的不要她了,任她自去,她又能去哪儿呢?

  洛京是回不去了,“应怜”已经是个死人。夫家……莫说她与元羲还未成大礼,就算已成夫妇,恐怕也只有被黜下堂的份儿。外地的亲朋更是指望不上,她家的事一犯,他们避她还来不及。

  她的爹娘兄长俱已不在,天大地大,思来想去,竟没个容身之所。

  温水逐渐凉了下去,澡豆的清香愈发浓郁起来。应怜猛地回神,四处摸不着澡豆,最后才醒悟,那滑不留手的小玩意儿早就化在了水里,徒留一室清幽。

  没奈何,她只得换了盆水,把抹胸洗净拧干,晾在后院一处偏僻的角落里。所幸今夜有风无月,无人瞧见她襦裙缭散不整的狼狈。

  料理事毕,她关门闭户,躺回竹簟的床上,一时辗转难入睡,脑海里不自觉又浮现起那僧人的模样。

  她与他通共也没说过几句整话,也没直面过几回,但不知为何,对他的印象却极为深刻;细细想来,他身量相貌魁梧英朗,没有一处不周正,只是不笑时,予人一副肃穆庄严之感,或许是佛前久伴的缘故。

  应怜有些怕他,又觉得此人特殊,满京华盖之下,竟无一世家儿郎堪与之类,哪怕是元羲,鹤立鸡群,也逃不过旁人夸一句“傅粉何郎、姿胜潘安”而已。

  她头挨在枕上,一时想入了迷,陡然醒转过来,发现自己竟拿一出世之人与凡夫俗子相比,不由觉得荒诞,摇了摇头,摒绝思绪,专心睡了。

  也不知是否汤药有安神之故,自那日后,她便再没梦见过前尘,母亲、父亲、兄长,想来他们早已结伴远去,不再对尘世有所牵念。徒留尘世之人,仍在泥淖里挣扎。

  宗契将晚才回来,草草对付了一顿,瞧着家家关门落锁,便没去药铺子,径直回房睡了。

  今夜风起,吹散久滞的闷热,难得一个舒爽的凉夜。一连走了好两个时辰,跑了大半个县,累倒不累,就是躁,他索性将一张榻拉到窗边,敞了窗,将盛满了铜钱的腰橐枕在脑下,踏踏实实睡了个觉。

  连做梦都轮番与一家家质库磨嘴皮子,世道凉薄,指指点点,凄风冷雨扑在他脸上,笑话他一介出家人,却为几个铜板斤斤计较,好不恼人。

  宗契猛地一醒,迎面抹了一脸雨水,才发现果真下起了雨,还不小,风吹着雨帘顺窗往竹席篾里砸,往口鼻里灌,忙起身关窗。

  窗外万姓屋舍连绵,望不到头;窗下正临着李员外药铺子的后院,也是静悄悄的,想来应怜睡得正香。

  窗关了一半,忽见院里头一个浅白的物事往外一冲,宗契手一顿,凝眸往下瞧。恰此时一道电闪,鞭样抽在漆墨浓云的夜空,一刹间将天地万物映得纤毫毕现。响雷乍起,泼墨般的雷雨中,那小小的身形一滞,蹲身环手抱住了脑袋。

  正是应怜。

  又一道霹雳降

  下,那小身板儿抱着头往屋里窜,却落了个素白的东西在地上。

  宗契瞧得清楚,似乎是她平日里穿的抹胸。

  一个念头浮现在脑海——她怕打雷么?

  那孱弱的身影奔至一半,却又折了回来,一把抄起地上的抹胸,没命也似逃回檐下不见了。

  暴雨中听不见关门之声,待后院久久没了动静,他这才关好窗,胡乱卷了竹席,把湿透的那一半掩了,再次躺回床上。

  潺潺风雨拍打窗棂,他一时睡不着,便胡思乱想起来。

  晌午跑了十几家质库,最终仍是先头的那家得手,出了十二贯。传了两代的沉香木念珠,千金难买的佛宝,只贱卖了十二千个铜板,就枕在自己脑袋底下,也不知师父知道后怎么想。

  但并先前的那两贯,十四贯钱,够对付眼下的困窘了。刨去药费花用,尽够他一人从平江府回五台山,只是不知该如何安置应怜。

  总不能带她回五台山。他一个出家的僧人,携着个未出嫁的小娘子天南地北地跑,算什么事。但她如今身份尴尬,也不晓得有无亲眷投奔;若有,他总得再护送一程,眼瞧她安定了,再回去不迟。

  这些权且记下,待明日去问问。

  但他忽而又想到,方才那暴雨中抱头发抖的模样瞧着委实可怜。

  也没个换洗衣裳,今夜那抹胸落在泥水里,平明后她穿什么?

  ……左右也不差那一二十文,明日随便买一件,送药时一并给她送过去便是。

  他在心里又记了一笔。

  暴雨似乎小了些,仍淅淅沥沥地下着,天地间绝无他响,雨幕升腾起云雾,遮掩了整个吴县,迟迟拖沓不去的暑气终于消散,秋凉初至,又一年时节轮转了。

  第7章

  莲台岂是应归处

  经宿的雨后,草珠叶露于檐下屋上点缀湿意,黎明后雨止,却阴沉了一整日。

  应怜没晾得抹胸,却呛了一身的风雨,至天亮,头里便时胀时刺,好歹借了件李家女娘的抹胸穿了,周娘子送饭来,又说了会话,谈到过几日初一,要去城外莲台寺烧香云云。

  周娘子走后,应怜又洗那落满泥点子的抹胸,也不知是不是不得章法,污痕怎么洗也洗不干净,那淡白素罗的料子上,几处刺眼瘀斑,让人懊丧。

  她便有些提不起精神,仍想着昨晚的心事。

  忽听得敲门声。

  却是宗契师父一早过来,待她开了门,当先交了包腰橐过去。应怜接下,缚在手中沉甸甸的,知是整袋的钱,也不知他打哪儿弄来的。他今日倒换了一件灰布短衫,比皂色时少了几分肃煞庄严,窄口袖腿,粗布腰带系得齐整,衬得身形挺拔健壮,一看便知是常年习武的精气神。

  应怜正要去收好钱,不想又被他塞了把水样清凉滑溜的物事,低头一看,却是块新裁的天水碧素绢,轻柔淡雅。

  她向来爱这色,此时却茫然地握着,分明轻若无物,却怎么都觉得比那腰橐更沉。

  宗契一路已想好了说辞,“来路上见人唱卖,随手扯了一块。拿去玩吧。我……”

  有话同娘子讲。

  话几近出口,但见应怜瑟瑟然的目光望过来,不知是不是阴天光暗,那脸色直发白,又素净消瘦,紧攥的指节被天水碧一衬,更是纤细见骨。

  若是有心人见了,便是春池縠皱、闲愁秀韵。然宗契却一愣,心道怎么才过一夜,她气色又差了,此时与她絮叨,又怕更惹伤心。

  “师父想说什么?”应怜细细地问。

  “我……”迎着这萧索寂寥的眸光,宗契一霎时却忘尽了言语,徒劳了半晌,憋出一句,“昨夜风雨大作,你关门户了没?”

  ……

  到底也没点透来意,直到离了后院,站在铺子前了,他这才懊恼起自己笨嘴拙舌起来。

  但心里某处明镜似的,想来只是不愿承认。

  ——她哪有什么去处,死人照拂不了她,活人避她如瘟疫,连身契上押的都是个摸不着头脑的名字:柳惜。

  看着街两边人来人往,宗契挠了挠光光的头,只觉得发愁,愁得发茬子都长出来了。

  周娘子煎好了药汤,端来与应怜喝,一眼正瞧见床头叠放整齐的素绢,“哟,这天水碧的色儿真正,一尺得好几百钱吧。宗契师傅裁与你的?”

  应怜默默地喝药,点点头。

  黄连最苦,压得她舌根发麻,余光里周娘子捻着那绢,爱不释手地翻来覆去。

  “只是短了些,做件裙子紧巴巴的。”周娘子又道,“褙子更不行,恐怕只能裁件抹胸。”

  说罢,她仍原样叠好,放在枕上,候应怜喝完,收拾打扫了,又拿来自家的针线簸箩,与她并坐着,做些绣活。

  应怜一上午都在想心事,便有些发蔫儿。周娘子只当她一向不爱说话,只穿针引线,自绣自的,过不大一会,见她拿着剪子、料子发呆,便问:“怎么,不量尺寸、打样子?”

  应怜这才回过神来,又搁下了剪子,迟疑道:“……我、我不会。”

  她有一双纤长修白的手,捻惯了香、握惯了笔,指下展来是书卷画帛,当真拿着剪子,剪的也是花枝岔叶,针线一道却一窍不通,至今绣不出一只全须全尾的水鸭子。

  恐怕也是冥冥中的命数,叫她旧的那件洗不净污点,新的这件又裁不出个头绪。

  周娘子却有一双针黹巧手,线走不停,穿针引线之间,半朵金莲已在红纱罗上舒展了一瓣脉络。应怜瞧得入迷,问道:“娘子在绣勒帛?”

  “哪是啊,”周娘子停了针脚,将那纱罗带子微微展开,露出已绣好的十来朵金莲纹样,递与她,“我许了莲台寺的师姑一条十八朵金莲的帔子,想着初一烧香时,便供给观音菩萨金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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