预知悖论_施琂【完结】(148)

  她的父母都是中学老师,很传统的一个家庭,她在家里就是个异类。

  既然说不通,她索性用一张机票,为自己赢了十几年的清静。

  温时溪大气都不敢喘,就这么静静地坐在床上听她讲故事,“那你当时过年过节会回家吗?”

  “回了一次就不想回了。”杨茜尧想起了往事,嗤笑一声,“最搞笑的是我爸,他之前总给我发那些【女人没有孩子老了有多后悔】的给我。”

  “看了就想笑。”她将枕头叠起来垫在腰后,又觉得床头灯太亮了,伸手关掉,“有一篇我记得最清楚,应该是男人写的。”

  她找了个舒服的位置才开始说话,“说什么女人丁克,年轻的时候觉得没什么,但万一老公四五十岁的时候突然想要孩子了,但你又生不出来,他就只能去找更年轻的生了。”

  温时溪“噗”了一声,翻了个白眼,“他是有几百个亿,还是有什么本事,年轻女人为什么要去给四五十岁的已婚男人生孩子?”

  “就是!”杨茜尧摇着头苦笑,“这居然是一个受过教育的父亲,发给女儿的文章。”

  “更可笑的是,我妈竟然也觉得没问题!”她拍着自己的大腿,有种恨铁不成钢的意味,“她自己就是女人,还能认同这种把女人视作生育机器的观点。”

  杨茜尧的母亲甚至跟她说,“只有结婚了,女人这辈子才活得有价值。”

  温时溪实在太好奇了,“那您跟您老公……”

  “不知道你信不信,有的人就是你第一眼看到,就知道是对的人。”她从手机里调出一张合影,两人长得很有夫妻相。

  “我39岁还要结婚,是因为我遇到了对的人,同时又有能力承担婚姻失败带来的一切后果。”

  “可是我父母认为我是认输了,”杨茜尧想到父母那副洋洋得意的嘴脸就觉得窒息。

  “他们想让我结婚根本不是为了我好,是自私地只想着自己好,我结婚了他们就不用受人指指点点了。”

  “我爸以前说,女儿过了27岁就不能留。我现在赚挺多的,他又怕我不给他养老,隔三差五就来嘘寒问暖,让我回家看看。”

  “从小到大我在他们脸上看到的只有‘失望’,因为我不符合他们的预期。可问题是,他们又没有教过我什么。”

  杨茜尧整个成长过程都感受不到半点来自父母的爱,她不过是婚姻流程里的标配产品。

  他们当初创造这个生命时,想的从来不是“我要怎样爱TA”,而是“我需要一个孩子”。

  当她试图拆穿这场亲情幻觉时,父母会立刻掏出剖腹产疤痕和工资单,把生育的生理代价与爱的精神能量混为一谈。

  多精明的偷换概念啊,仿佛选择把她带到世上的不是他们的动物性冲动,而是某种崇高的牺牲。

  杨茜尧的孩子,是裹着爱出生的。她的子宫不是家族期待的祭坛,她的乳汁里没有掺杂道德债务。

  她爱自己的孩子,那个小生命蜷缩在她怀里,那不是什么养老保障,不是社会认证,而是纯粹到近乎疼痛的、不求回报的柔软。

  她的孩子会活在“妈妈在”的安全感里,而不是“妈妈恩”的负债中。这不是母职的轮回,是暴烈的修正。

  杨茜尧今晚说了很多话,她已经41岁了,可依然还是个女儿,一个无法与父母和解的女儿。

  温时溪躺在被窝里,胸口像堵了团湿棉花,令她呼吸不畅。她指尖在屏幕上方悬停片刻,最终给于彩虹发了一条信息,【妈妈,我不像哥哥那么优秀,你有失望过吗?】

  世界上最伟大的女人:【你哪哪哪都很优秀,你是妈妈的骄傲。】

  第153章她配得到爱

  “我没有哥哥优秀,你有失望过吗?”这句话在温时溪心里藏了20年,直到今天她才有勇气问出来。

  母亲的回答让她眼眶发热,滚烫的泪水模糊了视线。她猛地拽过棉被,将整个人蜷缩进去,棉絮闷住抽泣声。

  温时溪从小就活在哥哥的“优秀光环”里。温沐湖考上重点高中那一年,她才刚踏入小学门槛。各个学科的老师都用灼热的目光盯着她,上课爱点她回答问题,考试时站在她身后盯着答题,让她参加小学生征文比赛……仿佛“会读书”这种基因就该像遗传病一样精准复刻到她身上。

  温沐湖带着农业大学录取通知书回到南亭村那天,她的书包夹层里藏着86分的口算试卷。村里大摆升学宴,鞭炮炸得震天响。所有教过哥哥的老师都红光满面地坐在主桌,酒杯碰得叮当响。温时溪躲得远远的,生怕有人问起她的成绩来。

  她自己也不喜欢读书,反正不可能比哥哥读得好。

  上初中那会,于彩虹把一包土黄色的粉末倒进水杯里,这是她大老远求来的,一个“提高智商”的偏方。

  温时溪喝下了那杯浑浊的水后,数学考出一个历史新低的分数:46分。

  那天放学她不敢回家,就在槐树林附近瞎逛,不小心掉进一口枯井里。

  她在井底哭了三个小时,直到母亲和哥哥的脑袋出现在天边。井口落下的手电光束像一条鱼线,她咬住银色的鱼钩,才终于被拉出了水面。

  于彩虹一边哭一边揍她,她一边哭一边庆幸,还好妈妈不是因为46分揍她。

  第二天的早餐,母亲终于不再准备那杯“补脑”核桃仁豆浆,这比普通豆浆要贵得多,向来节俭的于彩虹却坚持买了四个月。她对女儿说:“能读多少算多少,连家都不敢回算怎么回事!”

  温沐湖悄悄告诉妹妹:“昨晚妈都急疯了,去河里捞你,找村委会说你被拐卖了,抓了一把香就跑到祠堂拜祖先……”

  于彩虹正拿着扫帚“呼呼”地扫着并不脏的地,温时溪走过去从背后抱住她,把脸埋在妈妈的肩上:“我放学就回家。”

  于彩虹对女儿成绩不好所采取的这些措施,是源于“焦虑”而非“失望”。担心女儿成绩不好影响升学,影响将来就业;她自己没读多少书,辅导不了女儿,于是将这种无力感转移到了饮食料理上……

  而昨晚,在寻找女儿的那三个小时里,所有教育的焦虑都消融在原始的母爱里。当最终在井口看见女儿时,那种失而复得的汹涌情绪打碎又重塑了她的一切观念,我的女儿开朗、勇敢、充满热情,她的人生绝不会因为成绩单上的数字就黯淡无光。

  母亲不再准备“补脑套餐”后,学习似乎变得没那么痛苦了,温时溪的成绩提高了不少,虽不拔尖却也不落后。她想啊,反正读点书也不亏。

  然而,温时溪与母亲的这种默契,却被村里人曲解成另外一种意思。

  人们总是急着维护一种陈旧的性别秩序,害怕那种“女性必须受苦才能被认可”的霸权叙事被否定。

  他们看见于彩虹无条件爱女儿时感到不可思议,所以不得不寻找诸多理由来将这件事情合理化:“反正有你哥”、“女孩确实不用太要强”、“儿子成才,女儿贴心就好”、“女孩也不用继承家业”……

  温时溪陷入了一种双重自证的困局,既要证明自己值得被爱,又要证明母亲并非偏心。于彩虹并不是因为温时溪是一个“女儿”,所以不对其寄予厚望,而是脱离了性别脚本,纯粹地接纳了女儿生命本来的样子。

  于彩虹的爱是太阳的法则,可以同时照耀湖泊与溪谷。

  后来温时溪不再费力自证,任由他人的的偏见如浮云掠过。她在母亲如海般辽阔的爱意里自由奔跑,这本就是她配得的温暖。

  -

  去拜访供应商前,杨茜尧领着温时溪去了商场。温时溪本以为是要挑见面礼的,没想到杨茜尧直接带着她走进了一家女装店。

  温时溪抬眼打量着这家店,四周都是柔和的藕粉与珠灰色,衣架上一排排衣裳温婉地垂着。橱窗里立着个石膏模特,上身是浅灰色的针织半领背心,下身是白色半身裙,配上黑色细腰带,优雅又时尚。

  店员踩在半高跟过来,未出声脸上先堆出三分笑:“你好,喜欢什么样的款式?这边都是刚到新装。”

  杨茜尧微微一笑,“我们自己先看一下。”转头目光扫过温时溪身上略显稚气的T恤和阔腿裤,“有看中的吗?”

  “给我买的?”温时溪嗓子眼里挤出声音来,自己听着都陌生。

  “你这一身去见客人不太合适。”

  她忽然觉得满店的衣服都长了眼睛,石膏模特的目光凉飕飕地落在她的旧老爹鞋上。

  温时溪心里有些堵,江获屿说过“衣服是自我表达的延伸”,她这么穿是因为她就是这么个人,这里所有的衣服都不是她想表达的“自我”。

  杨茜尧瞧见她嘴角那抹细微的撇动,眼底不由漾开一抹笑意,“觉得换一身衣服去见客人就失去自我了?”话里噙着些玩味,像在逗弄个闹脾气的孩子。

  “吃喝玩乐时没有着装要求,但工作不一样。”她两指捻着一条米白色的连衣裙,“客人没理由透过你的T恤,看见你肚子里的实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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