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很不乖_时遇【完结】(30)

  一个月后, 谢秋才知道, 冯玉兰不是被划伤了,她的左手食指从第二截骨节,整个被截断。

  冯玉兰慈爱的帮陈纪和谢秋擦掉眼泪, “乖孩子,不哭,奶奶不疼。”

  “作业写完了吗?奶奶去给你们摊鸡蛋饼吃。”

  冯玉兰用一根手指交换陈纪上学的机会,她觉得很值。从把陈纪领回来那天起,她就把他当做自己的亲外孙。

  冯玉兰下葬第二天,她生前的朋友凑了三百多块钱,送到桥洞下。

  陈纪拿着这笔零零散散的钱,不等雨停,背着谢秋去了10公里外的秋水镇,花了60块钱在工地附近租了一间活动板房。

  屋子里放了一张上下铺,还有一个没有门的衣柜,很脏,地上全是上一任租户留下烟头和啤酒瓶。

  环境很糟糕,但是陈纪心里松了口气,他们终于有个落脚的地方了。

  房东取了一把钥匙给他,“屋里不能生火,要做饭去那个公共厨房,上厕所洗澡都去后面那个蓝顶的棚子里。”

  冬天天黑的很快,陈纪和谢秋搂着躺在光秃秃的床板上,风不停地拍打着年久失修的窗棱,谢秋缩在陈纪怀里,汲取他身上的体温。

  “陈纪,我好想奶奶。”

  “睡吧,哥哥在。”

  陈纪的声音尚还稚嫩,但怀抱和冯玉兰的一样温暖。谢秋揪着陈纪的衣领,把脸埋进去,贴着他温热的皮肤,瓮声瓮气地喊了一声,“哥哥。”

  声音太轻,落在冰冷的夜里,转瞬即逝。

  陈纪去一个小餐馆找了个洗碗的活,工地的人都回家过年了,谢秋不敢一个人呆着,陈纪只好把她带在身边,他干活的时候谢秋就在不远处守着,小小一团,看着很是可怜。

  开学前两天,老板提前给陈纪结了工资,一共750块钱,她加了50,凑了800。

  “陈纪,明天不用过来了,带着妹妹好好玩两天吧。”

  小餐馆洗碗都是用凉水,陈纪的手长了两个冻疮,深紫色的疮覆在白皙的皮肤上,看着触目惊心,又痒又疼。

  他不动声色地搓了搓手指,接过钱,朝老板鞠了一躬,“谢谢周阿姨,等放暑假我再过来。”

  “好。”

  老板又去后厨打包了两份客人没怎么动过的菜,喊谢秋,“小姑娘,这是阿姨送给你,回去和哥哥热着吃啊。”

  谢秋不敢接,去看陈纪,见他点头,才说,“谢谢周阿姨。”

  回去的路上,他们拐去了杂货店,谢秋挑了两个碗,两双筷子,陈纪还给谢秋买了一条粉色碎花的床单,自己又拿了一条货架下面处理的深蓝色床单。

  一共花了35块钱。

  谢秋有点心疼,但是回去铺上后她又很开心。淡粉色的床单是这间灰扑扑的屋子里唯一一点亮色。

  谢秋从书包里拿出一x个用过的作业本,在背面记账,2012年2月14日,碗、筷子、床单花费35元。

  他们的存款只剩不到800,不管再怎么省吃俭用,都不能坚持到暑假的。

  陈纪和学校申请了不上晚自习,去给一个超市送桶装水,一桶5毛钱,生意好的时候一天可以赚10块钱。

  学校知道了他们的情况,给他们减免了学杂费,但是生活费需要自理。

  就这样,他们在这片混乱的城中村住了下来,上学,打工,挣扎着向前。

  为了节约伙食费,陈纪和谢秋吃了差不多半年的盐水煮面。

  正是长身体的年纪,谢秋每次放学看着学校门口的小吃摊都偷偷咽口水。她不是没有钱,校服内侧的口袋里就装这5块钱,是陈纪给她应急用的。

  但是她一次都没有买过,一根烤肠1块钱,陈纪要送2两桶水。每天晚上他回来,衣服头发都湿透了,睡觉的时候还会打鼾,谢秋知道是累的。

  以前住村里的时候,他们虽然也穷,但是陈纪不会打鼾,他的衣服虽然有补丁,但是洗的很干净,十根手指又细又长,和村里那些野小子一点都不一样。

  但是现在,又好像一样了。

  晚上刚睡着,谢秋的肚子就传来一阵刺痛,她蜷着身子忍了一会,最后终于受不了了,推了推身边的人。

  “陈纪,我肚子疼。”

  陈纪坐起来,揉了揉眼睛,拉开灯,看见她满头都是汗,着急的问:“怎么回事?是不是吃坏东西了?”

  她晚上只吃了一碗面条,谢秋摇摇头,“不是,我也不知道。”

  陈纪让谢秋躺平,隔着衣服去摸她的肚子。

  “是这里疼吗?”

  “不是...”谢秋将他的手往下拉了一点:“这里疼。”

  陈纪犹豫了下,掀开她的睡衣,手掌直接贴在她的皮肤上,然后轻轻揉了起来。

  “好点了吗?”他问。

  谢秋突然感觉有些不对劲,一股热流过后,疼痛感减轻了不少。她推开陈纪的手,说:“我好像来月经了。”

  两人已经上过生理课,闻言陈纪站起来,神色有些紧张,“那怎么办?”

  谢秋脸色苍白,但知晓了肚子疼的原因后并不慌乱。

  “你去买一包卫生巾。”

  “好。”

  陈纪是穿着衣服睡的,拿了十块钱就出门了,走到楼下,又跑了回来。他不知道具体价格,把十块钱换成唯一一张五十的。

  城中村没有夜间营业的店铺,陈纪跑了好几条街,才找到一个开门的超市,大厅摆了几张麻将桌,几个大人吞云吐雾,时不时爆发出一阵刺耳的笑声。

  “胡啦!”

  陈纪捏着钱,一排货架一排货架找起来,不同品牌价格参差不齐,陈纪仔细研究着,纯棉、透气、超薄这些关键词,试图找出性价比最高的,但最后还是拿了一包最贵的。

  “老板,结账。”

  正在打麻将的男人回头瞅了一眼他手里的东西,哈哈大笑,“15,零钱在抽屉里,自己拿!”

  陈纪打开抽屉,往里放了一张50的纸币,又拿了3张纸币出来。在一片污言秽语中,他快速往家的方向跑去,谢秋还在等他。

  等他气喘吁吁跑回去的时候,谢秋还蜷着身子,怀里抱着被子,用他白天穿过的外套盖着脑袋。

  他把卫生巾放到桌上,去楼下烧了一壶热水。用两只碗来回倒腾凉了再端上来给谢秋喝。

  梦境的最后,是陈纪那张汗津津的脸,还有贴着她小腹温厚的手掌。他指腹有茧,所以只是用手心,在小腹下面的位置轻轻打磨。

  “有好点吗?”

  “还疼吗?”

  —

  谢秋醒了,空气中漂浮着淡淡的消毒水味,入目皆白。

  又是医院。

  谢秋试着动了动手指,胳膊抬不起来,剧烈的疼痛牵扯着每一根神经,她怀疑自己的手是不是断了。

  疼,真的好疼。

  昏暗中,她只能看到陈纪模糊的侧脸,他蹙着眉,脸色苍白,几乎是谢秋视线落下来的第一秒,他就醒了。

  两个人静静地看着对方,谁都没有先开口说话。

  谢秋的两只手腕被绑了厚厚一圈纱布,伤口火辣辣的疼,脑部也产生了轻微震荡。

  陈纪替她掖了掖被子,笑的时候扯到嘴角的伤口,谢秋看见他蹙眉,很轻很短的一瞬。

  “饿吗?想吃什么?哥哥去买。”

  谢秋眼珠转了转,开口的声音嘶哑的不像话。

  “你...怎么样?”

  陈纪低低咳嗽了两声,“我没事,都是皮外伤。”

  他转过身,握住掌心的零星血丝。

  他们没在医院住太久,第三天,陈纪将谢秋抱上一辆宽大的SUV,开车带她回家。

  回桔安。

  每次开口说话,胸腔都传来剧烈的疼痛,但陈纪依旧不知疲倦地说着,哪怕他说十句,谢秋只回应一句。

  “前两天晚上下雪了,可惜你没有看到。”

  “预报说下周桔安还有雪,我们今年在桔安过年好不好?”

  “哥哥租了房子,就在南湖边上,等你手好了,我们可以去划船。”

  “还可以滑冰。”

  谢秋躺在副驾座,被包裹的严严实实。

  她盯着前方的车流,说着,“我想奶奶了。”

  陈纪搭在方向盘上的小指抖了下,默默良久,才回道,“好,我们一起去看她。”

  —

  和从前一样,只有一个房间。

  谢秋睡床上,陈纪睡地上,只是偶尔半夜醒来,原本睡在地上的人会突然出现在床上。

  谢秋也不管,把脚从他腿间抽出来,换个姿势闭上眼睛继续睡。

  她的手伤没好,陈纪每天带她去医院换药。吃饭,穿衣服,洗头发洗澡,甚至上厕所都需要陈纪帮忙。

  他们几乎形影不离。

  她的话越来越少,有时候陈纪不喊她,她可以整整一个下午都不说话。

  她总是梦到被陈耀绑架那天的场景,陈纪跪在地上,咬紧牙关,满脸愤恨。

  独独看向自己的眼神平和、宁静,像冬日的秋水河,无波无澜,泛着细碎的阳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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