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不了,与其带这桃枝回那四四方方的院中枯萎,还不如留她们在这儿‘化作春泥更护花’呢。她们定也更乐于山野间自由地凋零叭。”
堂妹似懂非懂地点了点头。
“这位姑娘倒是心善。”
青年玉冠束发,一袭青衫,执卷而来。
风吹过,桃花落满肩头,他恍若未觉,只缓步朝她而来。
“这位姑娘,在下失礼了 。”他拱手,神色坦然,“方才听人唤你兰姐儿,莫非姑娘就是去岁在诗会上《文心集》中作一首《春赋》的崔家姑娘?”
崔俪兰微怔,颔首应是。
“果然。”那人眼中只带着炽热的光彩,那时候的崔俪兰并不懂这眼神的意味,只觉得灼得人脸发烫。
“那篇《春赋》,在下拜读无数遍,尤爱‘清风不解语’,不想今日竟有缘得见作者。”
他言辞恳切,引经据典欲与她探讨文章,举手投足间只有少年人意气风发的风采,还有得遇知音般的欣赏。
崔俪兰却还念着闺训,不便与之过多纠缠,便以母亲来寻为由拽着挤眉弄眼的堂妹离开了。
彼时,崔俪兰还不知道眼前这人就是带给她一生痛苦的根源。
堂姐远远瞧见了,皱着眉头思索了一番,也没得多说什么。
众人当晚留宿在山寺客舍中。
堂姐在朝堂妹打听完事情始末以后,就来到她房间,小心翼翼道:“兰姐儿,你可觉得今日你遇到的那位公子太过殷勤?”
“姐姐何意?”
“我也说不清楚。”崔俪兰斟字酌句,“他太了解你了。你爱看的书,欣赏的诗人,甚至一些典故,他都信手拈来,像是提前准备好了似的。”
崔俪兰笑她多心了:“堂姐过虑了,陆公子出身世家本就博览群书,我们不过巧合撞上了。”
“但愿如此。”她叹了一口气,“只是我听闻,我母亲说陆家这几日已在暗中打听你的生辰八字了,只是大伯母一直不愿告诉你罢了。”
崔俪兰仍是笑了笑,毫不在意。
次日晨钟声起,崔俪兰跟着母亲在山寺中听完唱经,正在后山漫步,听着母亲念叨。
“女儿家,自是与男人不同,须得谨慎些,一言一行,都得时刻铭记《女则》、《女诫》,半步差池不得。”
她看几人连连点头,继续训诫道:“这也是我为何要带你们来这寺中听大师讲经。吃斋念佛,看经抄文,这都是闺中女子必修的功课,日后才好在面对府中杂事和闲人的时候,静下心来。”
崔俪兰虽然点头,可心里却还是有一个小小的声音念着,这不对,这些都是自欺欺人。可她还是没出声反驳。
前面便是慈恩寺后山的八角亭,亭中老康王妃与几个贵妇正在品茗,其中还有着另外一位老妇人,虽衣着素简,通身却带着一股子久居上位者的雍容华贵,正是先帝幼妹,也是当今圣上的姑母,宗室里最尊贵的存在。
崔母带着她们上前见礼。
老康王妃笑吟吟地打量着崔俪兰:“这就是崔家那个会作诗的丫头?果然灵秀。”
德惠大长公主的目光落在她身上,停留片刻,微微颔首:“气质清净,心思通透,是个好孩子。”
崔俪兰见状再行礼谢过。
恰在此时,八角亭外小径上,陆铮“正好”路过,他远远地驻足,向着亭内躬身行礼,那姿态不卑不亢,相当从容。
老康王妃,上了年纪,眼神不太好使,眯眼看了看,对崔母笑道:“那是谁家的儿郎?远远瞧着倒是一表人才。”
崔母只得答道:“永宁侯府的世子,陆铮。”
老康王妃闻言未在做声,倒是她身旁的妇人插嘴道:“老王妃,您瞧,这两个孩子都粉雕玉琢的,站在一起,可还颇有几分璧人模样?”
老康王妃只皱了皱眉,不好反驳未来亲家的话。
德惠大长公主端起茶盏,未置可否,只淡淡道:“婚姻大事,自有缘法。”
那夫人一噎,不再吱声。
可这事儿被“碎嘴的”仆妇们“听”了去,辗转讹传成了“大长公主和老王妃二位贵人,都说崔陆两家是良配”。
再后来,这段流言便成了陆家屡次上门提亲时候,最有力的筹码。
毕竟,这可是宗室都看重的良缘,崔家还有什么理由多番拒绝。
崔府一行人决意要回府的那天,山中淅淅沥沥下着小雨。
青山雾罩,分外朦胧。
行至后山偏僻处,刚好遇到皇室仪杖,崔府避让之间,突然从林间窜出数名蒙面刺客,挥着大刀就朝众人砍来。
崔俪兰被眯了眼睛,只听得一声闷哼,恰有人挡在她面前。
混乱中,众人四散而逃。
那人带着她去山洞躲避,只留下她,便去打水。
那人打来水后,她洗
净眼睛,睁眼一看,正是陆铮。
陆家后来还备了马车送她回府。
事后,陆铮婉拒了崔府送来的厚礼,端地一幅谦谦君子的光风霁月。
就那日回府的途中,崔俪兰一行人撞上皇室之人遇刺,倒霉的崔俪兰也被卷入其中。
一颗芳心,也被“英雄救美”所俘获。
后来的后来……
崔俪兰苦笑着摸到了裴及安送的暗哨,鬼使神差地一吹——
窗外的虫鸣,偶尔飒飒的风过竹叶声,无一不在彰显着夜的静谧。
崔俪兰自嘲地摇了摇头,将这个哨子随手朝窗外一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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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5章 阴湿男鬼【慎入】
“啪嗒”一声, 哨子被来人伸手接住了。
裴及安翻身入窗,动作轻盈,落地无声。
“姐姐唤我?”他摩挲了下哨子, 感受着残留在手心的温热,烛火映照之下, 梨涡浅浅。
“怎么把哨子扔了?心情不好?”
崔俪兰看着他不说话,方才脑中反复出现的念头, 搅得她思绪纷乱, 在看到裴及安的刹那,又无端平静了下来。
“我没有、没有心情不好,你怎么来了?”
“那怎么将我送你的好东西扔了。”裴及安熟练地自顾自落了座。
崔俪兰眼神闪烁, 不知道作何解释, 好在裴及安放过了她。
裴及安早已得知崔俪兰救人还赠药, 小狗似的蹭到她身边, 语带酸气:“姐姐对那女人倒是心善,还送保胎药给她。”
“你的消息倒是灵通?”崔俪兰自然早从弹幕处得知青霜是他派来的人, 可她却不知,青霜并不是一个碎嘴的丫头。
“我可没有那个闲工夫发善心,她若是死了, 岂不是遂了某些人的意了。”
“你是说……”裴及安做了一个嘴型,崔俪兰点了点头。
“怎么会?可侯府不是最重子嗣了。”
“那老狐狸最看重脸面, 一个不清不白的外室所出的庶长子, 哪里比得上正经世家贵女生的来得名正言顺。”
“对了,姐姐,你吩咐我去调查的全都查清楚了。”裴及安看着她浅笑。
“哦?结果怎样?”
“果然不出你所料。”
“人呢?捉住了吗?”
“嗯。”
“好,这段时间明面上我一直在盘点账目,陆铮肯定想不到我还能搜他的狐狸窝, 现在老小狐狸的尾巴都露出来了,只等到那日,一锅端了,一切尘埃落定。”
裴及安突然看向她,狐疑道:“姐姐,我怎么觉得你什么都知道?”
“有的时候,我总感觉你好像未卜先知,又好像有读心术似的。”
“哈哈……怎么会呢。”崔俪兰的垂着的手猛地一紧,揪了揪衣摆又松开,打着哈哈,“说不定,我就是能、能听到你的心声呢。”
裴及安闻言,凑近了些,那张俊脸在她眼中逐渐放大,睫毛的轻颤看得越来越清晰。
“哦?那你读一读我的心,此时此刻,他在想什么?”
“你在想——”崔俪兰这次不退不避,微微抬首,乜着眼,声音故意拉长。
“我会怎么猜你的心思,然后猜错,对不对?”她看着他呆愣的样子,狡黠一笑。
裴及安无奈地摇了摇头,眼中带着宠溺的笑。
崔俪兰被他这笑容看着浑身一个寒颤,面无表情道:“别想太多。”
“她不过是个可怜的工具。我用她,与你用我,有何不同?”
裴及安脸上惯常的笑容消失了。
话音刚落,窗外一阵冷风吹入,卷入几片残落的花瓣,桌上蜡炬烛火明明灭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