裴及安站在马车旁伸手“姐姐,我来接你”的模样。
裴及安在密室中抱着她躲过毒箭,第一时间问她“可曾伤到”的模样。
他的笑容,他荡漾的梨涡,历历在目。
也闪过雍王这些日子的种种。
雨中递来的那把伞。
方才那句“本王从不拿这种事开玩笑”。
还有此刻,那双幽深难测的眼睛。
他说,这是唯一的办法。
她还有其他方法么?
可如果她答应了,那她和裴及安怎么办?
她成了他的嫂子。
亲嫂子。
日后见面,她要唤他“小叔”,他要唤她“皇嫂”。
他们之间,隔着一道永远跨不过去的伦理鸿沟。
再无可能。
她闭上眼睛。
崔家满门,上百口人命。
裴及安生死未卜,罪名加身。
玄七被劫,紫电中毒,所有线索都断了。
她好想一剑杀了陆峥,再杀了康王,可她不能,可她若此生无法手刃仇人,便再也不能安心。
没人能帮得了她,她也帮不了什么。
而雍王,是唯一能帮她的人。
她睁开眼。
“殿下,您是太子殿下的三哥,若我当真嫁了您,日后在宫中,我又该如何面对他?”
她问得直接,目光却没有一丝躲闪。可心底,却在冷冷地笑。
雍王啊雍王,你当我是三年前那个满心满眼只有情爱的傻女子么?帝王家的人,哪一个不是无利不起早?你冒天下之大不韪娶我这个“弟妇”,图的是什么,我暂时想不透,但绝不会只是“倾慕”二字。
可眼下,你是唯一能让我进宫的人。只要能见到陛下,只要我能递上陆峥通敌
的铁证,崔家就有救,太子就有救。至于你,我会睁大眼睛看着,看你到底在下一盘什么样的棋。
你要娶,我便嫁。看谁能笑到最后。
“俪兰,九弟也知道你是为了崔家。再说,即使你没有嫁给我,你是二嫁之身,你们之间也没有可能。”雍王一脸惋惜,“只可惜,恨不相逢未嫁时。明珠再好,你们挡得住言官和天下人的口诛笔伐么?而你,甘愿入宫为妃为妾么?”
崔俪兰有求于他,并未反驳,虽在心中冷笑,却也知道他这番话绝非空穴来风。
“你也别怪本王,本王也是真心想帮你。”他顿了顿,故作惋惜,“你还不知道吧?周皇后为太子求娶于你,被父皇一口否决。”
崔俪兰不想听了,打断他的话。
“殿下,”她的声音沙哑得几乎听不清,“若我答应,您真的会救崔家,救太子?”
雍王看着她,眼中闪过一丝复杂的情绪。
“本王以皇室的声誉和自己的性命起誓。”他举起手,“若崔俪兰嫁我为妃,本王必倾尽全力,救崔家上下,护太子周全。若有违此誓,天诛地灭。”
崔俪兰看着他。
他的目光诚恳,坚定,没有一丝闪躲。
和这些日子以来,他对她的每一次帮助一样,让人无法质疑。
她缓缓站起身。
“殿下,请给我,一天时间。”
雍王看着她,轻轻点头。
“好。明日过后,本王等你的答复。”
他顿了顿,声音柔和了几分。
“俪兰,无论你做什么选择,本王都不会怪你。”
崔俪兰没有说话。
她只是朝他行了一礼,转身,推开门,走进雨里。
身后,雍王坐在轮椅上,望着她的背影消失在雨幕中。
他的拇指,轻轻摩挲着扳指。
一下,又一下。
崔俪兰拒绝雍王相送,也没有撑伞,就这么冒着小雨走回去了。
一路上,冰凉的雨丝打在脸上,泪水混合着雨水,缓缓流淌。
往昔的种种还历历在目。
她好似人在弥留之际走马灯似的,往事走马观花,流淌在脑海中。
儿时与家人相伴的无忧无虑,阖家团聚的欢声笑语;桃林初见的悸动,跪地求娶的感动,三年枯守的煎熬;心死与恨意;休夫的快意;与裴及安的相知相识相守;月下盟誓。
明明一直拼命告诉自己要坚强,可泪水还是越流越多。
“如果能回到过去多好。”
“我不会再任性了,不会再被情情爱爱蒙蔽双眼。”
“我知道错了,我自己犯的错,只能自己付出代价。”
“我承担不起,这种代价。”
一路上喃喃自语,回到家中。
屋门合上的瞬间,崔俪兰再也站不住,扶着墙根缓缓滑坐下来。
崔俪兰没有再哭。
她只是望着窗外黑漆漆的天,望着那消失的、再也不会给她提示的弹幕界面,喃喃自语。
“裴及安,我该怎么办?”
她拿出那块玉佩,摩挲着,摸到那个硬硬的哨子,双手珍重地合在手掌心,死命一吹。
无声无息。
她再试了几次。
奇迹没有出现,那个人,也没有出现在她的眼前。
崔俪兰眼中的火渐渐熄灭,她苦笑着:“人,总是要为成长付出代价的。”
“这一切,若都是由我而起,就由我终结吧。”
她没有再被动自怨自艾,而是重新振作起来,整理起了资料,努力寻找着突破口。
可这一切都好像严丝密缝的设计,毫无转圜的余地。
她好恨。恨自己出身还是不够高,恨自己在永宁侯府耽误三年光阴,没有时间自立起来,才会在灾难来临之际,毫无招架之力。
她躺在床上,睁着眼,也毫无困意。
脑海中还在飞速运转着,努力整合各种信息。
她在思索,雍王到底是为什么提出这么一个建议?
她,崔俪兰,曾经拥有过一段充满欺骗的失败婚姻,她是无论如何都不会再相信任何的婚姻了。
最是无情帝王家。
裴及澈要娶她,一定是有什么东西非赢不可。
那么,她的身上到底有什么值得裴及澈算计的东西呢?
崔俪兰摩挲着玉佩上“与卿同道”四个字,一行清泪默默滑落,没入枕间,消失不见。
崔俪兰累极,睡了过去。
没有给到她一天的时间。
次日清晨,崔俪兰被一阵急促的敲门声惊醒。
“主子,不好了!”青霜冲进来,脸色惨白,“大理寺那边传来消息,说崔家有人,招了。”
崔俪兰霍然坐起。
“谁?”
“崔家三房的一个旁支,不知被用了什么刑,招认崔家确实与先太子之死有关,还说、还说当年研制毒药的方子,是从崔家老太爷那里流出去的。”
崔俪兰脑子里“嗡”的一声。
这是要把整个崔家都钉死在“谋害先太子”的罪名上。
“青霜,更衣。”
“主子要去哪儿?”
“雍王府。”
雍王府,书房。
雍王似乎料到她会来,已经备好了热茶。
“俪兰。”他看着她,眼中是毫不掩饰的心疼。
崔俪兰站在他面前,脸色苍白,眼眶微红。但她脊背挺直,语气沉静。
“殿下,我想好了。”
雍王看着她,没有说话。
“我答应你。”
“俪兰,你可想好了,这不是儿戏。”
崔俪兰忽然笑了,美人如花隔云端。
“殿下,我可以嫁给你。但我有三个条件。”
雍王点头:“你说。”
“第一,你要保崔家上下平安。不管用什么办法,要让他们从大牢里活着出来,罪名洗清。”
“可以。”
“第二,你要保太子。他不能死,不能废,不能背上任何罪名。”
雍王沉默了一瞬。
“可以。”
“第三。”崔俪兰顿了顿,声音微微发颤,“成亲之后,你不能,强迫我。”
雍王看着她。
良久,他轻轻点头。
“好。”
崔俪兰闭上眼睛。
“那就、尽快吧。”
雍王看着她紧闭着的眼睛,看着她微微颤抖的睫毛,看着她强撑着的平静下的伤痛。
豁然起身,他竟从轮椅上站了起来。
崔俪兰睁开眼,瞳孔微缩。
雍王看着她眼中的震惊,嘴角浮起一丝苦笑:“本王这些年延请名医,其实已然能走。只是当年受伤太重,行走不便,坐轮椅更省力些。”
他走到她面前,离她很近,近得她能看清他眼里满脸疲惫的自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