半晌,无言。
崔俪兰给他重新倒了一杯热茶,举杯递给他。
“王爷,我有的时候,觉得你不像一个人。”
他接过茶杯一饮而尽,轻笑:“难不成,你是说本王禽兽不如?”
“不是,初遇之时,觉得你恍若谪仙,可我现在想说的,是你好像不是一个人,像两个人,一会儿这样子,一会儿那样子。”
他笑意凝结。
“崔俪兰,你不愿意,是在为他守身么?”
崔俪兰直视他:“我不是。”
她轻蔑一笑:“我的身子是我的,若我愿意,我想怎样用便怎样用。可我不愿。这种事要讲究个你情我愿,两情相悦。”
裴及澈似懂非懂点了点头。
“王爷,我知你心有鸿鹄,而我亦然,可我们背道而驰,你我终究只是陌路人。”
裴及澈叹了口气:“你想办女学,此事非同小可。”
“若不试一试,怎知此事不可为?我崔俪兰,敢为天下先。”
裴及澈有些动容。
他好言相劝:“你一介女流,居于深宅,做个闲散贵妇,不好吗?烦那劳什子神作甚。”
崔俪兰笑了,那笑容有几分大义凛然:“王爷,没有见过光明,是不会厌恶黑暗的。女子只能困于深宅,这是所谓的老祖宗传下的规矩。可规矩是死的,人,是活的。”
“若你见过更好的世界,你也会想极力改变这个不堪的现实的。”
“若我身居高位,不能为天下女子之幸福计,那我,有愧于天地。”
“所以,纵离经叛道,致使千夫所指,我亦无怨无悔。”
裴及澈听完这一番话,愣神了许久。
盯着她瞧了好些时候,良晌,长叹一声。
“好,你想办,我便帮你。”
崔俪兰笑了笑:“多谢王爷成全,只要王爷不与我作对,我就感激不尽了。”
裴及澈点了点头。
“所以,王爷现在可以和离了嘛?”崔俪兰笑道,一脸期盼。
裴及安不顾侍卫阻拦,推门而入:“三哥,你快放崔俪兰自由吧。”
“你怎么来了?”
“三哥,我和俪兰两情相悦,请你放手成全。”
裴及澈无奈扶额:“我凭本事娶到手的王妃,凭什么让?”
“你!”
眼看二人矛盾即将激化,崔俪兰生怕他们打起来,忙推着裴及安,劝说道:“行了行了,你还是先回东宫吧。”
裴及安有些委屈,他脸上还带着打进来时候的一丝血痕,扁了扁嘴:“姐姐~”
崔俪兰心中无奈,对裴及澈笑了笑:“王爷,您能不能先去忙。我有些事想单独和太子聊聊。”
裴及澈本不愿意,可崔俪兰说道:“王爷,我现在不和离,行了吧。”
他会意一笑,去寻裴元瑾了。
崔俪兰心下一松,扯过裴及安,小声劝慰:“裴及安,你不能树敌太多。我这段时间已经有一些眉目了,对付人自有办法。你不用担心我,回去等我好消息,好吗?”
裴及安点点头,皱着眉:“可是,我一想到你在他府里,顶着雍王妃的名头,做着他的王妃,我就浑身不自在。”
崔俪兰上前抱了一下裴及安,被他一把揽住,她抬首笑得很开心:“我很开心你为我吃醋了,不过,你应该放心才对。”
“好。”裴及安想了想,二人相视一笑。
京城另一边,早已尘埃落定。
康王府树倒猢狲散,康王与康王妃一道被押往皇陵,偌大府邸,一夜之间人去楼空。
康王尚在茫然,苏莺儿早已不知所踪。他望着身边始终安静相随的康王妃,心头忽然涌上一阵迟来的愧疚与动容。
“王妃。”他紧紧握住她的手,轻声唤着她的闺名,“本王从前对不住你。往后,本王与你相守到老,绝不负你。”
康王妃望着他,眉眼温柔,笑意浅浅:“王爷,妾身也愿与您白头偕老。”
康王感动得眼眶发热,将她拥入怀中。
他没有看见,埋在他肩头的那张脸上,一抹冷笑一闪而逝。
车帘外,京城渐行渐远。
康王妃望着那片她生活了二十年的土地,心冷如冰。
裴及泓,皇陵就要到了。
在那个叫天天不应、叫地地不灵的地方。
我会让你好好尝尝,什么叫“相伴到老”。
你耽误我、毁了我这一生,我总要一点一点,全部讨回来。
车帘落下,掩去她唇角那抹极冷的笑意。
水牢之中,腐臭之气弥漫。陆峥被铁链锁在齐腰深的脏水里,周身皮肉溃烂,早已不成人形。
他记不清自己被关了多久,只知道每日都有人提审用刑,每日都有人在他耳边重复:康王倒了,你被出卖了,不会有人来救你。
可他不信。
他始终坚信,那位手眼通天的主子,一定会来救他。
直到这一日,牢门被推开。
一道身影逆光而来。
陆峥艰难抬起头,极力眯眼细细瞧去。
在看清来人的瞬间,呼吸一滞,来的人竟是崔俪兰。
她一身素衣,手中握着一柄烧得通红的烙铁。
“崔俪兰,你、你要做什么?”
崔俪兰缓步走到他面前,居高临下,眼神平静得近乎冷漠。
“陆峥,当初你与柳如烟联手,谋我嫁妆、害我性命时,可曾想过今日?”
陆峥浑身发抖:“你、你怎么知道?你,你要干什么?你别过来,你敢!我可是朝廷要犯,你滥用私刑,你、你。”
崔俪兰轻轻笑了一声。
那笑意淡得像一层雾。
“你觉得,我会怕?”
烙铁狠狠按在他脸上。
凄厉的惨叫瞬间冲破水牢。
陆峥痛得浑身抽搐,脏水翻涌,溅起一片浑浊。
崔俪兰松开手,看着他在水中挣扎。
“这一烙铁,是替我自己。”
她又拿起一柄烧红的烙铁。
“这一烙铁,是替我那三年错付的光阴。”
又是一声痛呼。
“这一烙铁,是替那些被你害死的百姓。”
陆峥早已痛得发不出完整话语,只像一条将死的鱼,在水里不住抽搐翻滚,拼命挣扎着,却死活挣脱不出渔网。
崔俪兰冷哼一声,丢下烙铁,转身便走。
行至牢门口,她脚步微顿。
“陆峥,你那位神通广大的主子,不会来了。”
陆峥猛地抬头。
“出卖你的人,就是他。”
牢门重重关上,黑暗将一切吞噬。
水牢深处,陆峥蜷缩在污水里,浑身发抖。
不是痛的。
是冷。
彻骨的冷。
数日之后,漫天大雪。
流放岭南的队伍在风雪中艰难前行。陆峥戴着枷锁,步履踉跄,囚衣单薄,冻得嘴唇发紫。行至一处驿站,他忽然僵住。
驿站外停着一辆马车,车帘微微掀开一角,露出一张他永生难忘的脸。
崔俪兰。
她端坐车内,一身素白斗篷,衬得面白如玉。怀中抱着手炉,神情淡漠,身后还有一张俊脸,替她拢着斗篷。
她是来“送”他最后一程的。
陆峥猛地挣脱官差,疯了一般朝马车扑去。
“崔俪兰!”
他猛地扑倒在雪地中,死命磕头。
“不,雍王妃,求求你大人有大量,看在我们夫妻一场的份上,救救我吧。我知道错了,我愿意为奴为婢,伺候您大驾,求求你网开一面吧!”
他抬起头,满是脏污的脸上混杂着雪水、泪水,形如丧家之犬。
“陆峥,”她开口,声音很轻,却像冰凌坠地,“你求我?”
陆峥拼命点头。
“求您,求您救救我。岭南苦寒,此去必死无疑。您大人大量,饶我一条贱命。”
崔俪兰笑了。
“你可还记得。”她说,“当初在永宁侯府,我跪在你娘面前奉茶,求你念在夫妻情分上,替我说一句好话。你是怎么说的?”
陆峥愣住了。
崔俪兰继续道:“你什么也没说,说了也是白说。”
陆峥脸色惨白,嘴唇哆嗦,说不出半句话来。
崔俪兰看着他,眼神平静。
“陆峥,你今日求我,是因为你走投无路。可当初我求你的时候,我也走投无路。”
她放下车帘。
“走吧。”
车夫扬鞭,马车缓缓启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