途中要经过好些地方,没有户籍与路引,当真诸多不便。
如此看来,还是要想法子拿到户籍才行。
苗悦问:“你爹都什么时辰不在家?”
小男孩说:“他每天午睡后出门,太阳落山才回来。”
苗悦心里有数了。
她轻轻按了下发涨的脑袋,牵得太阳穴抽筋似的疼。
早晚得把这一拳之仇报回来。
小男孩担心地看着她。
苗悦说:“没事,多睡觉就好了。”
她拍拍草垫:“过来,到这里睡。”
男孩爬过来,依偎到苗悦怀里,虽然瘦,但像个小火炉一样,手脚热乎乎的。
乱世中,有个抱团取暖的人还是很重要的。
苗悦闭上眼,默默盘算着接下来的生活。
过了一会儿,小男孩轻声问:“娘,阿芦的芦字怎么写?”
苗悦闭着眼,摸住他的手,在地上划拉。
“芦苇的芦。生于水边,根系扎进淤泥,遇强风会暂时弯曲,风过立即恢复,看似柔弱却经风不折。”
小男孩一遍遍在地上写着,他要把这个字记在心里。
“阿芦。”
第二日过了晌午,两人又趴在溪边灌了个水饱。
小男孩攥着她衣角,小声央求:“娘……别回去了,我怕。”
“户籍得拿到手。”苗悦摇头,“没那张纸,走不出十里就得被逮。”
苗悦对现在这个身体没信心,又带着一个孩子,只能求稳。
等娃再长几岁,她把“吃饭”的本事传他,日子便好过多了。
她揉了揉他的发顶:“放心,你阿姐……你阿娘我啊,不可能连这点事都办不成的,乖乖蹲这儿等我,今晚就有大餐吃。”
好容易劝住男孩,苗悦绕回破院,贴着墙根转了一圈,确定屋里没人。
两间屋,一间是柴房,另一间就是主屋。
主屋的陈设没比柴房好多少,砖头架着木板做成床,铺着脏兮兮的草席,床头一把生锈的砍刀。
一个双门柜子,是屋里最值钱的家具。
苗悦打开柜子,里面有几件旧衣服。
她快速翻找起来,手指在柜子底部摸到一块凸起的木板,掀开后露出拳头大的暗格。
暗格里躺着半串发黑的铜钱,用麻绳穿着,下面压着一卷泛黄的麻纸。
苗悦小心地展开麻纸,正是户籍文书,上面记有户主陈阿大、妻林菱、子陈狗娃。
原来狗娃真是小男孩的名字,够敷衍的。
苗悦将文书塞怀里,有了它,就可以寻些银子打点衙门,出几张路引不成问题。
半串铜钱,够干嘛的,说不定还会被陈阿大穷追不舍,苗悦看不上,将它放了回去。
关上柜门,抬眼看见柜体里侧的墙面上挂着个破布包,拽下来一摸,里面竟是两张胡饼。
苗悦抽出一张胡饼,准备拿给狗娃。
“娘——快跑——娘——”
外面突然传来狗娃的尖叫,伴着仓惶的呼喊。
在小小的狗娃的印象中,胆小的娘怎么能一个人面对拳头那么大的爹。
他越想越怕,忍不住追上来,正好看到怒气冲冲地陈阿大,赶紧大声提醒。
苗悦冲到门口,只见陈阿大拎小鸡似的单手拎着狗娃衣领,一手抄着个破酒坛子。
狗娃在他手里挣扎,完全没有丝毫作用。
陈阿大看到苗悦手中的胡饼,怒火中烧,对着苗悦扔出酒坛子。
“馋嘴的臭娘们,整日好吃懒做,屁事干不了,娃也生不出,就知道吃!”
苗悦闪身,轻松躲过。
陈阿大一击不中,将狗娃甩到一边,呼着拳头就过来了。
苗悦皱眉,在陈阿大拳头下,她实在没把握将狗娃完好地带走。
但事到如今,只能拼一拼了。
她扔下胡饼,捡起一块尖尖的酒坛子碎片,视线落在陈阿大脖颈。
狗娃摔在地上,顾不得疼,再次冲过来,扒住陈阿大的腿,哭着求饶。
“阿爹,我错了,都是我的错,你不要打阿娘……”
好机会!
苗悦眼冒寒光,脚下用力,朝着陈阿大攻去。
“去死——”
就那么一瞬,不知怎么回事,她的身体突然动不了了,抓着瓷片的手定格在空中。
发生什么了?
苗悦大骇,眼看着陈阿大的拳头如雨点般落在狗娃身上,自己却一动也不能动。
她的意识有些飘忽,眼前场景被拉拽似的变得扭曲,夯土的院墙与雕花的床帏交替出现。
她感觉到碎片从手中掉落,身体瘫软委顿。
一个懦弱的声音从自己口中发出,带着哭腔。
“是他,就是他,是狗娃让我带他跑的,我把他带回来了,你不要打我……”
血从小男孩额角流下,震惊、茫然、失望,他抱着陈阿大的胳膊一下子没了力气。
苗悦在心中大喊:“动起来啊!动起来啊!”
她使劲挥动双臂,也许是太用力了,它们真的动了。
可下一秒,绳索如蛇般绞紧,将她刚刚抬起的胳膊“叭”地撞回床面。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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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章
松木罗汉床,做工简单的四方桌,上面放着和房间十分不搭的精致厚重纯金香炉。
炉上插着半支香。
苗悦想起来,她在工作时意外吸入一种奇怪的香,失手从房顶落下,挟持一贵公子,然后睡着了。
所以刚才是做梦?
苗悦感到庆幸,还好不是真的把可怜的小狗娃留给暴怒的陈阿大。
她又想起阿芦,也不知道他跑掉没有,会不会回来救自己。
苗悦希望阿芦跑掉,但又觉得他要是不回来救自己,可就太没良心了。
她动了一下,发现胳膊被布带牢牢缚在床角。
屋里静悄悄的,大门紧闭。
一定是那个贵公子趁她昏睡时动的手。
她低低骂道:“亏我还觉得你不是坏人。”
床头方向传来一声轻笑。
“我与姑娘对坏人的理解或有不同,至少我不会夜半三更溜门撬锁盗人财物。”
苗悦仰着脖子,尽可能往后看,只能看到素白的衣衫和修长的手指。
“公子,原来你在啊。太好了,我觉得咱们之间可能有点误会。”
没人回应,看不到对手表情的谈判很吃亏。
苗悦在“卖惨”和“提供价值”两种方式中权衡一瞬,决定选择“提供价值”这条路。
以她两世加起来二十九年的人生阅历来看,卖惨只能换来施舍,价值才能换来筹码。
这人在衡州城外盘旋数日,必是要进城的,那她可以在这事上做文章。
只要得到自由,她随时可以找机会溜掉。
苗悦把心一横,开始现编现卖。
“其实我不是普通的贼,我是帮人找物件的中间人。衡州城里有个贵人,想要一个做工精美的香炉,我帮他寻摸了许久,这才……”
她歪头往后看,脖子都酸了,还是看不到那人的脸。
她试探着问:“公子是不是想进城?找不到保人?还是户籍不合适?赶巧了,托我帮忙的那个贵人正好管着这块,要不,我帮你
们勾兑勾兑?”
那公子终于开口,但不是回应苗悦的话。
“适才听你气息急促,还低低喊了什么……可是做梦了?”
虽是问句,语气却是肯定的。
苗悦眼珠转转,看来的确是因为吸入香气,才会进入那般真实的梦里。
她如实道:“是做了个梦。”
“什么样的梦?”
苗悦将梦中情形描述一番,梦不长,情节也简单,几句就说完了。
那公子沉默片刻,问:“那男孩姓陈?”
苗悦说:“陈狗娃。”
“几岁?”
“三四岁吧。”
“他爹是陈阿大?”
“对。”
“他家在青和坊陈家村?”
苗悦点头称是,又提了下隐太子庙,心里却犯嘀咕,这些不都是她方才讲过的?
那公子静了片刻,忽然问:“你认识燕钊?”
苗悦怔了怔,回道:“不认识。”
“那你怎……”话到一半,那公子又停住,问,“你从长安来的?”
苗悦说:“我从小混在西市,江湖朋友抬爱,赠了个‘小仙姑’的名号……公子别笑……”
那公子收了笑,道:“长安距衡州千里,你来这做什么?”
苗悦叹了口气,方才那点强撑的机灵劲儿淡了,露出疲惫。
“自然是逃难来的。”
叛军攻入长安,皇帝仓惶出逃那年,老贼头死了。
苗悦受够了颠沛流离尸横遍野的日子,她要金盆洗手,她要平淡生活,寻一方安稳屋檐,清晨推开窗时,看见的是炊烟而不是烽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