片玉斋里也掌了灯,踏进院子的时候许革音下意识往书房那个方向看了一眼。
桌上已经备好了饭菜,卢嬷嬷见她回来,便上前来说:“先头去问过三少爷了,说是仍有官务处理,晚食不必等他了。”
许革音点了点头,胃口却不大好,只草草用了些羹汤。
备水沐浴的时候,暮云用手探了探水温,退出去之前问道:“晚间要多烧些水吗?”
许革音闻言反应了片刻,意识到她在问什么的时候摇了摇头,略有疲态,“不必准备了,他今日,”说到此处略微停了停,“近日都不会过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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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真这么说了?”李嬷嬷眼睛斜瞟上来,手里的动作都停了。
“千真万确!”暮云声音一时没收住,抬头四处瞧了眼,这才继续道:“昨夜里三少爷果真没来。”
“今晨我可瞧见了,柏呈正差人修缮偏院,还说偏院一直荒废着,请三少奶奶落名呢。”暮云将裁下来的锦缎叠起来,放到大漆盘上。
李嬷嬷略瞥了眼托盘,又伸手拖了一卷花色不一样的过来,“新婚夜里不是要了回水吗?”
“可不是,那盥洗房里的地到今儿都还潮着呢。”暮云又拿了剪刀裁布。
哪有男人刚开了荤第二日又遁入空门的?这三少爷可真真是个怪胎!
李嬷嬷脑子里琢磨了半晌,最后临走前才终于理出来一些头绪,“那许氏小门小户,瞧着也是个木讷的,大约是床帏之内扫了三少爷的兴了!”
暮云正将大漆盘搬起来,闻言瞪大了眼睛。
“像你这般的,丰乳肥臀,又知情趣,是男人最喜欢的。从前四少爷不就瞧上你了?”李嬷嬷又将她上下扫一眼,很是满意点点头。
暮云比起小姐们都是不差的,身上真是无一处不美,哪怕是穿着次一些的衣裳也能瞧出些丰腴妩媚。那会子若不是四少爷才收了两个通房,颇有些不知天地为何物,功业上都十分懒怠,想来大奶奶还是愿意让暮云去他房里伺候的。
李嬷嬷言辞露骨,暮云到底还不通人事,脸颊羞红。“表姑!”
李嬷嬷见她如此,嗔道:“倒是该将你这羞状多摆在少爷们的眼前,届时要个名分也是无有不依的。”
转而又正色道:“你如今十七了,该尽早考虑。今时非比往日,你已在三房,又有如此貌色,若许氏容不下你胡乱许配了,你哭都来不及!”
被府里少爷收房是最好的。有大奶奶这层关系,等个几年,也能赐个妾室的位分,便能得仆妇伺候,可比嫁给家生子亲手洗衣做饭伺候男人来得好。
暮云脸上的红潮渐渐褪下去,神色愈发郑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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逢财政秋审,祝秉青只休沐一日便归位了,连着好几日都是早出晚归。
新婚第四日夜里,及至书房跟前才见柏呈站在门边,眼睛已经闭上了。
祝秉青目不斜视,颓山上前把门打开,柏呈自然惊醒了。低声请了声罪,跟在后面进去把门带上了。
进屋就开始汇报:“偏院修缮好了,夫人赐了字叫露白斋。片玉斋的寝房也重新收拾过,爷今晚便可用了。”
祝秉青刚解了外袍,任由颓山接过去,也没开口,意思是没有别的事要汇报就退下。
柏呈便接着道:“大房送来的卢嬷嬷并两个丫鬟曾想进书房打扫,叫阿册拦住了,只是阿册到底分身乏术,有的时候顾不到这处,不知是否要新挑几个得力的进来?”
“想看便看,不必拦着。”祝秉青一向谨慎,打从八年前三爷留了功勋过世,余两房一直是压着不想他冒头,凡事又都要插一手,他只能在夜里悄悄出府温书,这才自己挣个功名,在府里向来是不留痕迹的。
“另夫人来了几次,想见您一面。”柏呈斟酌几番,最终还是问出来,“是否要留个口信儿?”
祝秉青坐下来,将宣纸抹平,压上镇纸,淡声道:“不必理会。”
柏呈领了命退下,再过一柱香的功夫,颓山隐进夜色中不知去向何方,祝秉青才重新披衣进了寝房。
阿册原在寝房门口等着,刚跟了两步,听人撂下来一句“不必服侍”,又止住了脚步。
屋里只掌了一盏烛,但祝秉青是披着月色过来,视物已经很清晰,在床外五步远,就见床上已经隆起来一团。
其实已经好些日子没见过。若不是柏呈提起,他甚至可能不大能记得自己刚娶了妻。这位他刚刚说过“不必理会”的夫人此刻正团在他的被子里。
祝秉青也只顿一息,将手里端过来的蜡烛放到床头的烛台上,随后掀开被子,俯身下去。
扑面的暖香叫他顿了一瞬,随即后撤,冷声唤人:“阿册。”
——“扔出去。”
微弱的烛光在黑暗中勾出一个颀长端正的身影,隐秘,又如夜色般冷沉。
女子惊慌的求饶声从指缝里露出来有些含糊,随着拉扯渐远。耽搁了些功夫,阿册再进屋时瞧见原先的床褥已被卷着丢到了地上。
额头上的冷汗几乎立时下来了,将床榻重新整理好,又再去盥洗室探了探水温,这才在祝秉青面前跪下了。
桌前坐着的黑影没有动弹,便也是种凌迟。
好半晌,“滚出去,领罚。”
室内再次恢复寂静,祝秉青却于微凉的秋夜里躁郁。
他低头看了一眼,眉头皱得有些狠。
第8章 念奴娇 “这张嘴今夜只许用来唤我的名……
次日一早,柏呈领了人过来。
今日反常的有些闷热,云也厚,太阳驱散不开,只余几缕金光泄出,在潮闷的空气里,把将谢的桂花烤出更浓的香味。
在柴房关了一夜,担惊受怕,暮云此刻脸色已经很不好,平日里总嫣红的嘴唇有些暗淡,眼下都是青黑,显然是怕极了。
许革音微有诧异,柏呈却是兀自将前因后果交代清楚了,随后道:“爷的意思是后宅的事情交由夫人全权处理。”
暮云跪在地上,闻言倒是不抖了。
许革音有些踌躇。原先在吴县的时候,家里是很干净的。母亲去得早,许士济没有那些个姨娘妾室,府里人又少,她虽也帮着记账打理中馈,到底不能相提并论。
暮云是大奶奶送来的,若是祝秉青昨夜将暮云用了,许革音便做主收个房即可——将身边的丫头送去夫君身边固宠不是什么罕见的事。但听柏呈言辞间,大约是没碰过的,反倒像是惹了他的不快。
这下子倒不太好办。到底是大房主母送来的,太过苛责便有蔑视大奶奶的意思。
许革音正思忖着,李嬷嬷却不请自来,自顾踏进了院门。见地上正跪着的暮云,掩唇惊呼一声,这才疾步走过来道:“原是奉带奶奶的命给三少奶奶送些血燕过来,不巧撞见,不知这丫头是犯了什么事儿了?”
旁边卢嬷嬷跟上来,当着许革音的面三两句话把事情说清了,暮云抬头低声唤了声“表姑”,神色虽可怜,也已经安定很多。
李嬷嬷是提前听人报信儿,特地找了个借口过来的。着急忙慌进了北园,一早候着的卢嬷嬷便迎上去将人拉住,一路上已经将事情交代全了。
李嬷嬷听完则是心惊肉跳。她确实盼望着暮云爬上祝秉青的床,一来是真心为她考虑,婚事有个着落,免得岁数大了被主子草草指个粗鄙仆人。二来大奶奶是很有意往三房塞人的,届时真收了房,大奶奶多半也会推上一把,给她挣个姨娘的名分来,那时便也是正儿八经的主子了,自然也少不了自己的好处。
只是谁料前些时日刚提点了这丫头,竟是会错了意,迫不及待就爬了床!要知道三少爷和这许氏新婚燕尔的,还未过一旬呢!
即便许氏木讷些,总归是新鲜。至少也该等个一两个月,吃够了陈菜,才有心思打野味。
李嬷嬷此刻恨铁不成钢,又真怕这许氏狗急跳墙真把她这表外甥女随意打杀了,自己先两步跨过去,两个耳光是立时扇了下去。“你这小贱蹄子!枉费大奶奶往日里将你带在身边教导栽培,竟做出这般伤风败俗的事情来!”
这两巴掌是真下了狠劲,“啪啪”两声连暮云都愣住了,两颊迅速红肿。
卢嬷嬷连忙上前拦着,“这成何体统!此事自有三少奶奶处置!”
李嬷嬷“嗬嗬”喘着粗气,像是气得不轻,闻言像是才清醒过来,告罪一声“老奴僭越”,又道:“三少奶奶恕罪,这丫头原是老奴表弟家的姑娘,入府八年,承恩得大奶奶栽培过几年,竟不想做出这般有伤风化的事情!老奴已是气急,这才没忍住教训。”
暮云刚刚被甩得瘫坐在地,呜呜哭着,李嬷嬷看都没看一眼,道:“三少奶奶只管责打,便是打死了、发卖了都是这丫头罪有应得!回头老奴一五一十向大奶奶交代。”
这连着几句话,都有意无意提起大奶奶。
许革音见李嬷嬷演这出戏,便知她心里其实还是不愿意让她罚得太重,故意拿大奶奶压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