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嬷嬷点点她的鼻子,嗔道:“这说的什么话!你的姿容便是放到应天府小姐里也绝不落下乘的。”
又嗤一声,“新婚燕尔,心思都在新妇身上,等尝够了滋味,自然就能看到你的好。”
暮云点点头,听李嬷嬷继续说:“虽说大奶奶有心叫你留意些三房动静,但你也别太死心眼。待得宠些,也别忘了为自己争个姨娘的位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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虽是休沐,祝秉青仍有要务处理,直接进了书房。
颓山过了片刻才跟进来,递了封书信。
祝秉青撕开信封,话却完全不相关。“来迟了。”
颓山微顿,如实道:“院子里来了几个生脸,缠着问了好些乱七八糟的问题。”
这是在抱怨。
祝秉青没说话,颓山等了片刻,还是没忍住道:“大房有意塞人进来,夫人不明情况,是否需要属下将人谴回去?”
且不论这些人能不能爬得倒床、探听得到消息,有一个算一个,都是眼睛,行事难免受其掣肘。
“不必。这些事总要交到她手里。”祝秉青将底下的信纸换上来,漫不经心,“吃过亏了,自然就知道该怎么做。”
阅毕的信纸被他用火折子点了,丢进灰盆里。
“大房如今愈发坐不住。你晚些亲自跑趟大理寺,让崇斯先准备着。刑部这边也多派点人看着,留意伙食,别叫我那大舅哥和岳丈死在牢狱中。”
颓山领命,往后才退一步,听他再问道:“许泮林可曾求见?”
“尚未。”
祝秉青冷哼一声,嗤道:“不知所谓。”
又拍拍手上的焚灰,“给他也送个口信,就说许氏已入我房中了。”
颓山正要应声,外面扣门声先一步响起。
却是沉默了一会儿,像是在犹豫出口的称呼。“让尘……厨房里做了桂花莲子银耳羹,我给你送些过来。”
刻意放柔的声音,隔着一道门漏进来,又有些朦胧。
“进来。”
颓山闻言上前打开门,将自己换出去,重新再把门带上。
小盏被许革音放到桌子上,推到他手边,她本人却有些莫名的局促,没话找话道:“刚刚走出去的是哪位?好像没见过。”
祝秉青坐下来,当真拿起小盏送到嘴边。
瓷勺沾着薄而透明的羹汤沾湿他的嘴唇,许革音原先觑着他神色的目光移下去,一时竟没能收得回来。
总是干燥的嘴唇,唯有在某些特定的时候才会展现别样的润泽。
此刻盏中升腾起热气,被弯折峻挺的眉骨截停,竟凝结出泛白的潮露,像是融化的薄雪。不摆肃容,亦有寒意,叫人不敢逼视。
“下属,颓山。”
许革音怔愣,后知后觉这是在回她的话。
勺子“当啷”一声落回盏里,向旁边一推。
踏进书房的借口已被书房的主人三两口解决完,她像是再没有理由久留。
于是她壮胆一般咬咬嘴唇,干脆直言道:“我父兄均不是蔑视王法之徒,如今已入狱两月有余,迟迟按而不表,此间究竟有什么说法?”
她自然知道莽撞,祝秉青也在她面前多次展现过不耐。只是关心则乱,难免急功近利。“你说上面会秉公处理,我自然是相信你的。可是、可是这么久了……他们已经在里面很久了。”
父兄不肯透露,她就算有心相助,也跟无头苍蝇一般,找不到方向。
见祝秉青垂着视线不为所动,许革音又一咬牙,蹲身下来,攀上他搁置在膝头的手,仰头直视,“让尘,你在刑部,你帮帮我。”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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岩岩若孤松之独立,巍峨若玉山之将崩。——《世说新语》
“腰如束素”用来形容女子腰肢纤细而挺拔,觉得形容男人也可以,放到这里用一下。
第6章 玉京子 同床异梦
运河疏浚的事最初是巡按御史沿江监察时提出来的,原也是个好事。
但偏偏就是文书出了问题。
夏的时候平江府雨水多,水位涨上来操作就不大方便。只是上头的命令传达下来,也不好一直按着,便寻思着开渠,引到旱处和农庄里。
这也无可指摘。
但是给事中督查的时候却发现批下来的文书里提到个渌里,地处平江府吴县和嘉兴府嘉善县交界处,吴县县志里不曾记载过。着手查下去,越探水越深。
隔壁的嘉兴府原是故衡王的封地。衡王是先帝首子,也是当今圣上同气连枝的胞兄。
前朝本不该有党争。先帝少年即位,元后诞下嫡子之后便直接立了储君,因此皇子之间感情都极好。衡王年岁长些,先一步分封立府。却在当今圣上离宫前夕出了件大事——太子随官治旱时感染时疫殁了,连带着元后也备受打击,跟着去了。
先帝悲痛万分,迟迟不肯再立储君,这一耽搁,竟是拖到了久病床前连遗诏都交代不出来的时候。
彼时元后嫡出次子才将满七岁,朝中大半的朝臣反对推稚子登基,以免重演史上挟天子以令诸侯的荒唐事。只是先帝勤勉,后宫不丰,子嗣就也不盛,一来二去,这担子便落到了当今圣人头上。
圣人此前从未想过有朝一日会荣登大宝,又眼见着先帝出气越来越少,便将衡王召回,也是想让皇兄辅佐左右。
岂知衡王野心勃勃,虽不占嫡,却占个长,又恃才傲物。元后嫡长子为储乃是亘古陈规,无可指摘,但眼下另选庶皇子却绕开了自己,实在难以服气。进宫当夜进了先帝内殿便给其灌了鹤顶红,见圣上发现,从容自若,反咬一口,又唤出亲兵,拿出事先伪造的遗诏,竟是想篡位!
所幸太傅行事刻板,此前耳提面令多回,早已叫圣上重拟诏书,加印玉玺,送存奉先殿。
衡王后面伏法,封地搁置了好些年才收回来。只是空缺的那几年因连坐而砍了不少人,官爷也折进去好些,只剩个县丞坐镇,凡事拿不定主意,便稀里糊涂效仿隔壁吴县,久而久之俨然一城。
后面等圣人想起来再派人下去,两处接壤之地已经难分彼此,好些地方都已经更改了地名。渌里便是其中之一。
许士济任吴县知县还要再往后推十年。中间官员迭代几次,交接的时候已是一笔糊涂账,渌里已有官爷统理,地理位置上却与嘉善县隔了一条河,连年来都默认是在吴县辖内,只是原先既有官员,吴县这边就不便插手政务。此番挖渠却是将渌里考虑进去,一起向上提了。
——然而事后再追溯上去,这块地却是故衡王旧封之地。
嘉兴府为当年衡王老巢,曾在此处擅养私兵,官商勾结,牵涉甚广。圣上虽未言明,但到底是被至亲背叛,始终是深恶痛绝,如今凡事涉嘉兴府的案件更是马虎不得。
且不说渌里隶属嘉兴嘉善县,吴县知县越俎代庖有大不敬之嫌;既然上交的文书里陈表渌里暂归吴县统辖,那这么多年来征收上来的税银两处府册都未计入上表,究竟又去了哪里?
饶是许士济坚称自己绝未经手渌里税收,事关贪污受贿,又多少牵涉前朝党争,给事中也不得不彻查。
一查更是不得了。许士济元配夫人蒋氏与衡王妃同出一源。
衡王是皇室中人,总不能株连九族。这气出不去,圣上迁怒衡王妃母族嘉兴蒋氏,下令蒋姓族人永世不得入仕,男子为奴,女子为娼。
许士济与蒋氏青梅竹马,早已定亲,原先想着先立功业,再娶贤妻,岂料短短几日风云突变,得知消息时蒋氏已入娼门。他本就刚直,又与蒋氏有情,将其赎身之后另改了名字迎娶。
只是蒋姓贱籍却是不好拿到官府更改的。
许泮林乃娼|妓之子,不当科举入仕,可偏偏又中了前年的解元。
室内长久地沉默下来。屋外种了成片的竹子,一路走来时只觉得幽静,现在反倒显现出些许阴森。
许革音仍是抬头殷切地看着他,从他古井无波的神色里看不出来任何的动容。
祝秉青往后靠在四出头官帽椅背板上,下颌都没低下半点,睨下来的视线便显得冷肃。或许他每次端坐公堂,瞧着底下慌张的被告也是用的这样的眼神。
此刻手掌底下藏青的锦缎仍是冰凉。
她不是堂下的犯人,却也要据理力争:“文书审批向来都是层级上递,由布政使司加印放行。既是放了檄文,便是奉命行事,如今却绕过布政使司单单扣押知县,不是本末倒置么?”
她显然不明就里。
当年圣上一度沉浸在与胞兄反目成仇的惊疑哀痛中,难免留了空子,后面才着手肃清朝野。
渌里既然划进了逆贼遗产,又是瞒报多年的税务,难免叫人联想到前朝余孽上去。皇帝最痛恨这些。
祝秉青的目光在她脸上长久地停留。倏然伸手握住她的手腕,将人拉起来,往自己更靠了两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