满腔忧心无处可诉,也只能对着明微念叨,一泄为人母的惦念。
这话入耳,旁边的阮南枝动作一顿,心虚到了极致。
江砚黎既不归临渊府,也不回靖国公府,哪里是因为在外奔波……而是因为这些时日,他寸步不离守在她的景安苑,未曾离开。
慌乱之下,阮南枝下意识端起手边的茶盏,想抿口水压下心头的慌张,孰料心神不宁,茶水刚入喉便直直呛入气管。
“咳咳咳!”阮南枝捂住唇,不住地咳嗽起来,肩头轻颤,巴掌大的小脸儿涨得通红。
这突如其来的动静,打断了沈书宴的话头,她当即敛了眉间忧思,关切地探过身,柔声问候:“怎么了南枝,可是呛到了?没事吧,快缓一缓,仔细些,可别呛着肺腑。”
说着,便要唤丫鬟给她再次递上温水。
“枝枝慢些。”明微明白阮南枝心里的窘迫,连忙抬手轻轻拍着她的脊背顺气,轻哄着。
桌案之下,她又不动声色地偷偷捏了捏阮南枝柔软嫩滑的手心,递去安抚的暗示。
总算缓了些后,明微再次抬头转向沈书宴,笑了笑安慰她:“舅母别担心,表弟许是刚从汀洲返程,积压了不少公务要向陛下回禀奏报,一时无暇归府罢了。往后若是见着他,我定然好好劝劝,让他务必先顾着养伤,再忙也得注意身子!”
得到明微的承诺,沈书宴总算安心了些,心头笼罩的忧思也淡去了许多。
忽的像是想起了什么心头要事,她眸光一转,身子微微前倾,刻意压低了声音:“对了,方才我没问透,你老实跟我说,你表弟身边,是不是……”
“有了一名女子?”
话音刚落,一旁阮南枝本已平复下来的气息又猛地一窒,刚抿入口的半盏温茶水径直呛在喉间,又是一阵剧烈咳嗽,“咳咳咳……”
见状,沈书宴扭过头,当即笑出声来,忍不住打趣她一声:“哎哟,南枝怎的又呛到了?可是我方才这话,惊着你了?”
“慢点来,慢点来,可别再呛到了。”这下到沈书宴温柔地拍了拍她的背部。
挨着这温柔的力道,阮南枝羞愧万分,眼前人待她如此亲和慈爱 ,可谁能想得到……
她就是那个藏在暗处,跟了江砚黎的女子!
“唉,让南枝见笑了。前几日府里的婆子来给我回话,说去临渊府伺候的小厮不慎说漏了嘴,竟透露了砚黎先前去汀州,并非孤身一人,而是带了位姑娘同行!”
“他受伤卧床,也是那姑娘在旁贴身照料,端药喂水,寸步不离呢。”
沈书宴一边替阮南枝顺着气儿,一边又蹙紧眉头,忧心忡忡地明微八卦着,“他这年纪不小了,身边有个贴心之人也算是件好事。可他半句也没有与我透漏过,那姑娘的来历品性,或是家世模样,我半点也不知。”
“我这做娘的,怎能不忧心?微微,你与砚黎同龄长大,最是亲厚,想必是知晓些内情,快悄悄同我说,那姑娘究竟是何等人家的女儿?”
阮南枝听得浑身发僵,垂着眼睫不敢抬,心口突突直跳,生怕下一秒就被点破身份。
明微飞快瞥她一眼,装作一脸茫然,什么也不知道的样子夸张惊诧道:“舅母,您说的这话可是真的?真有此事?”
不愧是明微,演得一下子就入了戏,叫人看不出一点端倪。
“表弟向来端方自持,对谁都疏疏有礼,分寸拿捏得极好,京中多少女子示好,他都未曾逾矩,我可是从来没有见他对哪个女子亲近过呀!”
“是不是底下人传话传错了?或是瞧岔了眼?”明微歪了歪头,故意将话头引向别处,“他性子沉稳,真若有心仪之人,应该不会这般藏藏掖掖吧……依着他的性格,必会禀明舅母,哪能让旁人胡乱揣测呢。”
沈书宴听得这话,多少也赞同,不过仍有疑虑,轻叹了下摇摇头:“我也觉着有可能是下人看错了……”
“许是小厮瞧着随行侍女办事利落,便胡乱编排了闲话,往后我见着砚黎,一定当面问个明白,给舅母一个准信儿。”明微抿唇偷笑,开解着。
第57章
好在沈书宴此后再未提过半句江砚黎的相关话语, 转而拉着二人问起日常闲趣。三人用罢午膳聊了好久后,沈书宴这才带着仆从先行告别,离开此地。
沈书宴走后, 惊魂未定的阮南枝当即长吁一口气,紧绷的身子终于得到松垮。
她一把抱住明微,将脑袋软软靠在肩头哀嚎:“微微, 我方才可真是紧张坏了。”
“没事没事。”明微戳了戳她滚烫的小脸,笑着柔声安抚, “舅母可好相处了,而且看她这样子对你也很是疼惜, 分明是打心底里喜欢你呢。”
“嗯……”阮南枝轻轻应了声。
她自然清楚, 靖国公夫人远比预想中亲和,温婉雅致, 又没有世家主母的倨傲。
哪怕是面对她和明微这样的小辈,也能洞悉她们的喜好,又陪着她们闲话京中趣闻。
可她总觉得还是有点不安。
靖国公夫人现在喜欢她, 是因为她是明微的好友, 可来日若是知晓, 她早已与江砚黎在一起了,往后更是要以儿媳的身份立身, 靖国公夫人对她, 还会有这份毫无芥蒂的喜爱吗?
今日沈书宴和两个乖巧伶俐的小姑娘言笑晏晏地聊了好久, 都明显感到自己心神愉悦了不少,但一想到自家那个受了伤还到处跑且不见踪迹的儿子, 又顿觉身心俱疲。
“夫人,咱们接下来,是要往临渊府去吗?”身旁的婢女, 小心问询她道。
沈书宴缓缓颔首,目光落向婢女手上拿着的食盒,叮嘱道:“方才这水榭炖好的参芪乌鸡汤都仔细装妥了吧?一并送往临渊府,给砚黎带去。”
她按了按眉心,又忍不住对着婢女絮絮叨叨。
“受了伤是该喝些温补的汤膳好生养着。今日我非得再亲自去一趟临渊府,亲眼盯着他喝下去才行……”
往日,皆是临渊府的仆从回禀说世子外出公务未归,今日前往倒未曾想,这次竟真能得见多日不露面的江砚黎。
今日阮南枝被明微邀去闲游,江砚黎便也没有待在景安苑,而是回了自己的临渊府,这下正好没让沈书宴又白跑一趟。
眼瞧着江砚黎的容色一如往昔,并未有什么异样,沈书晏这几日悬着的心总算是放下了。
不过面对江砚黎时,她的语气还是不免带上了些嗔怪的意味,哼了一声发问道:“砚黎,你近日究竟在忙些什么要紧事?自汀州归京后,竟连靖国公府的门都未曾踏足过,你本就带伤在身,不便出行倒也罢了,娘想着常来看望你,可前几次登门探望,你都不在府中。”
“汀州差事归京后,尚有诸多收尾事宜冗杂缠身,是以无暇抽身归府请安。”听见询问,江砚黎神情平静,淡淡笑了,“是儿子不好,让娘忧心挂怀了。”
“娘知道你一心系于公务,可身子乃是立世根本,再要紧的差事,也得顾惜自己才是。”沈书宴忧切地蹙紧眉头,伸出手轻轻探了探他肩头,“你在汀州负伤,叫我如何放心得下?”
“伤势已无大碍,府上大夫日日来诊,早已结痂愈合,不碍事的。”知道这次是自己没做好让母亲担心了,江砚黎这会儿只得耐心地对她说着自己目前的情况。
见他这般模样,沈书宴最终无奈地收回手。
“你向来如此,报喜不报忧,身上带伤还强撑着理事。如今差事既已收尾,往后便少劳心费神,好生将养才是正理。”
她顿了顿,目光落在儿子清隽却略显孤冷的眉眼上,想起他这年纪,身边仍无贴心人照料,心头又添一层思虑,话锋缓缓转了方向。
迟疑片刻,终是轻轻一叹,“况且……如今你朝中同侪多已成家立室,膝下承欢,唯有你,一心扑在公务上,对自己的终身大事一点儿也不上心。”
江砚黎打小便是拔尖的优秀,自总角之年起,便端方自律,读书习礼从不用旁人催促半句,言行举止规规矩矩,事事都处理得周到圆滑,从未让她与他父亲操过心。
如今长大成人,更是练就了一身本事,在朝堂上独当一面,深得圣上倚重,执掌都察院,办公公允,声名远扬,是京中人人称道的青年才俊。
可这份过于极致的自律,落在做母亲的眼里,有时倒成了一桩心病。
他满心满眼都扑在公务上,晨昏定省都顾不上,更遑论顾及私事?朝堂之上风波诡谲,纵是再独立如他,也总有疲惫倦怠,需要人陪伴的时候。
再者,他早已不是当年那个需要爹娘护在羽翼下的孩童,如今羽翼丰满,有了自己的府邸,也渐渐有了属于自己的天地。
倒也不是说江砚黎刻意疏远他们,只是他的性格如此,行事愈发独立,不喜欢事事依赖旁人。纵是自己和他爹满心牵挂,也不能再像从前那般时时刻刻守在他身边照料,烦忧倦怠的许多时候,都顾及不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