虽说他也才二十的年纪,可世家子弟多是及冠前后便定下婚约,早早择一良配,既能了却父母心事,日后成家立业,也能有个知根知底的臂膀相互扶持。
可江砚黎倒好,身边始终清清冷冷,从未对哪家女子流露过半分情意,哪怕是旁人提及说亲,他也总是以公务繁忙和年岁尚浅为由轻轻带过。身为母亲,沈书晏既为他年少有为欣慰,更忧心他的终身大事。
人生在世,功名仕途固然重要,但按照现在的情况,她真的很忧愁,江砚黎日后……怕不是要一直孤身一人吧?
这份担忧,实在是为人母者最真切的心思。
“终身大事?娘不必担忧,此事着急不得。”
面前的江砚黎像是想起什么一样,微不可察地笑了一下,眼底的宠溺笑意转瞬即逝,快得让沈书晏以为自己看错了。
“娘知道你一向有自己的主张,行事素来有分寸,打小就不让我和你爹费心。”沈书晏回过神来,望着杯中浮沉的茶叶,温婉地笑了笑,“今日提及此事,并非要强催你定亲,更不是要勉强你屈从什么,只是想着,你若心中有了属意的女子,尽可同娘坦言,不必藏着掖着。”
终于,沈书晏绕了一个大弯子,还是将话题绕到了最关心的问题上,她没有明着直接问,而是委婉地表示。
“你知道的,咱们江家从不是拘于门第之户,我与你爹不在乎对方家世身份,只要你喜欢,便是最好。你的婚事,自然是要依着你的心意来。”
沈书宴早在心底仔细思考过,府中小厮透露的风声若是真的,砚黎远赴汀州公差都要携那女子同行,那她应当不是什么世家贵女。
名门小姐千金之躯,礼教束缚甚严,可没有抛头露面随外男远行的道理。
如此想来,那女子多半是出身寻常人家,或是身边近身伺候的婢子,才能毫无顾忌伴他出行。
想来正是因对方身份低微,砚黎才迟迟不肯提及,定是怕她与他爹碍于门第规矩从中反对,故而才藏藏掖掖。
越想越觉此事八九不离十,沈书宴便特意把这番话说得恳切直白,好叫江砚黎放下顾虑。
果不其然,听闻此言后的江砚黎笑了一下,并没有否认。
“是,我是有了个心悦的女子。”
沈书宴面上一喜,正要趁热打铁追问详情,却见他摇了摇头,“只是眼下,我还不能细说。”
这样……也可以吧。
纵有几分失落,沈书宴也未再多问,她知道江砚黎一向有分寸,既不肯明说,定是有自己的考量,于是她当下点点头表示理解。
可作为母亲,她还是忍不住再叮嘱几句:“砚黎,娘知道你做事有分寸,可有些话不得不提。你万不可凭着性子胡来,更不能做些混账事委屈了人家姑娘。你素日里说一不二、雷厉风行的脾性,也该好好收敛几分,寻常女儿家都盼着男子温柔体贴,往后相处,凡事多让着些,多顾着人家的心思才是。”
江砚黎听着这话,觉得好笑。
旁人皆以为他强势,可往日里,都是他低声下气哄着阮南枝的。
即使自己再怎么说一不二,雷厉风行,对上那个娇滴滴的小姑娘,还不是得乖乖缴械投降。
“多谢娘提点,我知道的。”他面上依旧淡然,对着沈书宴颔首答应。
既知晓江砚黎伤势不严重,又已心有所属,沈书晏总算松了口气,不自觉地扬起了一抹笑,随后朝着身旁的婢女招了招,示意她将东西呈上来。
“娘方才在外间用膳,见这汤膳滋味醇厚,温补得宜,特意让人另备了一份带来,这会儿该还温着,快趁热喝些补补身子。”
婢女依令上前,小心翼翼掀开食盒,浓郁的药膳香气扑面而来。
江砚黎一边慢条斯理地用着,一边继续听着母亲在他耳畔絮絮说道:“说来也巧,我方才顺路去湖畔水榭闲步,恰好撞见明微和她密友,索性邀了二人一同用膳,两个小姑娘陪着我聊了许久,倒也舒心。”
话音刚落,江砚黎的动作一顿,他抬起头,眼底闪过一丝不易察觉的波澜,唇角勾起似笑非笑的弧度:“你碰上了……明微和她朋友?”
“对啊。”沈书宴点点头,浑然未察他神色间的异样,“那姑娘是阮家小姐阮南枝,从苏州来的。说起来这孩子也真是可怜,瞧着柔柔弱弱的,先前她父亲阮礼出事被牵累,她一个小姑娘撑着,想来这段日子过得可艰难了吧……”
第58章
“先前京中的闺宴雅集, 我倒从未见过这位阮家姑娘,今日还是头一回得见。”沈书宴还在说着,随口问了一句江砚黎, “你见过她吗?”
她心中原是这么想的,二人皆是京中贵家子弟,纵是素日无交集, 想来也该在某次宴会上碰过面,故而只是随口一提。
且知自己儿子内心淡然, 不喜议论旁人,便是当真见过, 想来也只是淡淡应一句罢了, 沈书宴早有此预设,并未指望得什么细致回应。
然而没想到, 江砚黎在听到她的询问后,竟勾起一抹意味不明的笑容,毫不掩饰地答道:“自然见过。”
何止见过, 全身上下都见过了。
朝夕相伴, 耳鬓厮磨, 他早已将那人的眉眼和身段刻入心底。
这时,沈书宴终于从这积极得诡异的答话中体察到了有什么不对劲儿的地方。
她心头疑窦顿生, 迟疑地盯着面前神色如常的江砚黎, 面上浮起明显的困惑, 眼神探究。
正欲开口追问,江砚黎就已经先抢一步漫不经心启唇, 似是洞悉了她心底的疑虑,语气淡然无波:“明微平日里广结善缘,相识颇多, 她的友人,我多多少少都曾见过。唯独这阮南枝,与她关系最好,故而我对她的印象稍微深些。”
这话听来坦荡,实则全是托词。他一向对旁的女子视若无睹,怎么可能但凡是明微的朋友他就会注意?
于旁人,他不过是恪守礼数,疏淡有礼,是以京中皆赞他温润端方,风度翩翩。
也就只有阮南枝,自初见的那一眼,便攫走了他所有视线,让他失了往日的从容,忍不住费尽心思打探她的一切,步步筹谋着接近。
这心口不一的言辞,落在沈书宴耳中,却显得格外合情合理。
沈书宴本就知明微人缘极好,江砚黎既与明微亲近,见过她的友人也属寻常,当下不疑有他,轻轻颔首。
“原来如此。”
这趟已亲眼见得儿子安好,又随意与他闲话了几句靖国公府中的日常琐细,沈书宴便不愿再多作停留,以免耽误了他休息。
待沈书宴离了临渊府,江砚黎也动身折返了景安苑。
一回来,就见到阮南枝已然归来,此刻正蹙着眉立在那里,见他进门,一双杏眼瞬间泛红,几步迎上前来急切指责道:“你怎么又到处乱跑?你到底知不知道自己身上还带着伤啊!”
“虽说伤口看着是结痂了,可外头路道不平,马车颠簸震荡,万一扯裂了伤口可怎么好?你总是这样不把自己的身子放在心上……”
话里话外,都是对他外出的举动很是不满。
江砚黎尚未及应声,就被女孩攥住衣袖,不由分说拉到椅上坐下,她顺势凑到他身前,仔细检查着他肩头的伤处,眼底满是委屈。
江砚黎一愣,旋即笑了起来,用右臂将满心忧念自己的女孩揽入怀中,轻拍了下她的脊背安抚。
“枝枝,我只是回了临渊府一趟。”他知道,她记挂着自己的身体状况,为了不让她担心,他耐着性子解释,“自汀州返京后,我一直歇在景安苑,未曾归府。母亲几番登门探望都没有见到我,此番回去见上一面,也好让她安下心来。”
“哦哦……”阮南枝埋在他怀中,闻言只干巴巴应了两声。
他说的是,靖国公夫人身为母亲,久未见负伤的儿子,心中焦急本是人之常情,他回去也是理所应当。方才急切指责,倒像是自己不知事理要霸占着江砚黎一样。
忆起白日里与江砚黎母亲同席用膳,沈书宴谈及江砚黎的时候,神情难掩的焦急与牵挂,阮南枝顿时感到有些不好意思了。
“不、不然……”女孩无措地低垂下眼睫,嗫喏开口,“砚黎哥哥,你不如回靖国公府好生静养吧,不必再往返景安苑了。伯母定然盼着日日能看着你,也好悉心照拂,你来回折腾,反倒伤身子……”
一句话还没说话,揽着她的手忽而收紧。
“枝枝舍得我么?”
男人揪住她柔弱的后颈肉,微微施力将她的脸抬起来,炽热的目光注视着她的眼眸,黑眸深不见底,似藏着翻涌的暗流。
仿佛如果她说错一个字,就要被吞吃入腹,连骨头都不剩。
自然是不舍的。
阮南枝眸色楚楚,喘息微促,窝在江砚黎怀中软成一滩春水,任他揉捏亲吻着自己的后颈,泛红的杏眼尾睫泪光薄薄闪烁,可怜模样恰似娇怯猫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