阮南枝嗓子发紧,唇瓣无意识翕动嗫嚅着:“对、对不起爹爹……先前枝枝撒谎骗了你,枝枝只是不想您在牢里还为我忧心……”
“所以,是谁?”
阮礼的声音低沉了下来,他心底万般思绪混杂,一个不好的猜想浮出水面……
能让女儿遮遮掩掩,不敢直言,又愿意在阮家落难、他身陷囹圄时,悄悄出手相护的,除却那位身份尊贵,此前就已对枝枝颇有留意的太子殿下,还能有何人?
天家贵胄,若是太子真接了枝枝去住,以阮家彼时的境况,枝枝一个弱小女子,又能有什么办法反抗……
思及此,阮礼心头便揪紧了几分。
“枝枝别怕,爹爹不是想责怪你,只是爹爹想知道,究竟是哪位恩人出手相助,也好备上厚礼,登门致谢。”
他的语气软了下来,全然没了先前的严肃,只是为人父对于女儿的疼惜。
阮南枝蔫蔫地耷拉着小脑袋,额前碎发垂落遮了眉眼,根本不敢抬头去看阮礼,心头忐忑不安极了。
“是……是靖国公府的江世子,江砚黎。他怜我无枝可依,便将我安置在了他的别院中。”
眼泪悄无声息漫上眼眶,微微颤动,女孩将头垂得更低,半晌才从齿间挤出几字。
爹爹一向严谨,重礼数章法,她与江砚黎的情意,尚是私相授受,爹爹如今知道了,一定会震怒不已……
说完后,阮南枝便心如死灰地闭上眼睛,等待阮礼的责备。
而阮礼听见“江砚黎”三字,心底盘桓的猜想终是落定,已然明了。
他早有知道了,太子殿下对自己女儿有意,只是碍于身份,未曾明说。
此番蒙难,自己身陷囹圄,太子殿下既有意,自然不会坐视不理,只是他身份殊贵,贸然收留未出阁的世家女子,难免落人口实,自然要寻个信得过的至交代为解决。
而江砚黎与太子情同手足,又是太子最倚重之人,此事由他出面安置枝枝,再合情合理不过。
阮礼在心中微叹一声,伸手扶过阮南枝的手臂,心疼更甚。
“傻孩子,爹爹怎会怪你?那日府中突然出事,你一个小姑娘走投无路,能有个安稳去处,捱过这段艰难的时日,已是不易,爹爹不会怪你的。”
得闻此言的阮南枝满脸诧异,泪珠还挂在纤长的睫羽上,颤颤巍巍未坠,就这样怔怔地望着阮礼。
“如今爹爹回来了,阮府便是你的家,再也不用寄人篱下。”
阮礼拍拍她的背,顿了顿,又道,“江世子的恩情,阮家记着了,改日爹爹就备上厚礼登门道谢。”
“好……”阮南枝只懵懵地应着。
见她乖顺应下,阮礼顿时又有些心疼了,连忙柔声安抚:“委屈我的枝枝了,独自撑着这么久,还受了这么多苦,爹爹回来了,往后再也不会让你孤身一人了。”
温暖的怀抱裹着她整个人,阮南枝心中暗自疑惑,总觉父亲似是并未察觉她与江砚黎的私情,但父亲这么聪明细致的人,怎会半点端倪都未看出?
她百思不得其解。
不过没发现是好事,她也不想探究太多。阮南枝心知,越是打探,反倒越容易露出马脚,徒惹事端。
这么想着,阮南枝咬了咬唇,拭去颊边残余的泪痕,收敛了万千思绪,转而扯了一下阮礼的衣袖,软着嗓音插科打诨,说起别的事儿,只想将方才的话题揭过。
阮礼抱着女儿,静静听着她在耳边絮叨,心底暗自盘算。
江砚黎既受太子托付照拂枝枝,太子对枝枝的心意定然 不假,待阮府安稳后,便寻个合适的时机去东宫探探口风。
他一定要为女儿谋一个周全的将来,作为一个父亲,他只想要阮南枝日后能得到幸福。
所以几日后。
当阮府内外都整饬妥当好以后,阮礼备下了精致厚礼,亲自往东宫登门。
一路心下盘算如何探探太子口风,碍于君臣礼数,肯定不能贸然直言女儿婚事,只能旁敲侧击,寻个由头说开此事。
东宫殿内。
案上摆放着几卷奏章,云景澈正与江砚黎对坐议事,忽闻殿外传来内侍通传:“殿下,阮大人礼求见。”
“哦?”云景澈挑眉看了眼江砚黎,眼底闪过几分玩味,“你老丈人来了。”
被打趣的江砚黎神色未变:“想来是我家枝枝同岳父说了,这段时日是我照拂她,所以岳父特来致谢了。”
“我家枝枝”这种用词竟然是从江砚黎口中说出来的……云景澈笑了,对殿外扬声令道:“宣。”
“微臣参见太子殿下,殿下金安。”
阮礼躬身入内,行过三叩九拜的君臣大礼,起身时抬眼一瞥,才突然发现江砚黎就坐在太子身侧。
“江世子。”他心念电转,也对着江砚黎拱手躬身,行下官对世家世子的礼节。
江砚黎也起身颔首回礼,身姿微侧,不卑不亢地应道:“阮大人。”
果不愧是靖国公府世子,阮礼心中默默赞叹。
其人礼数周全,身姿挺拔健硕,自有世家世子的矜贵清隽,纵是立在九五之尊的太子身侧,那风华气度也一点儿也不逊色。
不过,阮礼暗叫不巧。
他此番登门,本是想着寻个单独的时机,探探太子愿不愿意对自己女儿负责的,可如今江砚黎也在侧,这种私密之事,自然是不能直言的了。
一时之间,他先前盘算好的诸多说辞都被堵在喉咙里,只得敛了原本的急切心思,迟疑着,好半晌未曾开口。
第60章
云景澈将阮礼立在殿中欲言又止的模样尽收眼底, 眸底笑意更甚,于是温声开口,打破了殿中的短暂沉寂。
“阮大人今日登门, 不知所为何事?”
阮礼回过神来,连忙躬身应道:“臣今日前来,一来是刚归京复职, 特来向殿下请安。先前殿下曾提点臣,为社稷计, 当舍小利而顾大局,臣被贬岭南这段时日, 日夜思忖殿下之言, 深觉醍醐灌顶。纵使路有坎坷,臣亦甘之如饴, 无怨无悔。”
“二来……也是为了感谢江世子。”说罢,话音一转,侧身转向江砚黎拱手作揖, “此前阮府蒙难, 小女阮南枝走投无路, 幸得江世子垂怜,将她妥善安置, 多日照拂周全, 这份恩情, 阮家没齿难忘。”
果不其然,正如他先前与云景澈所言, 阮礼此番登门,正是为了向自己道谢。
江砚黎微微勾起唇角,也回了个礼:“阮大人言重了。举手之劳罢了, 彼时阮府遭难,南枝孤身无依,晚辈稍作照拂,原是应当。更何况,我也只不过是略尽绵薄之力,当不得‘多谢’二字。”
一旁的云景澈索性作壁上观。他将二人神色尽收眼底,瞧着江砚黎故作淡定的模样,又看了看阮礼一脸恳切的神情,心下只觉好笑。
听江砚黎这么说,阮礼也只是当他是受太子所托,故作谦辞,心底更加笃定了太子对女儿的心意。
若非太子授意,江世子怎会如此尽心,又这样谨言慎行?当即,他对着江砚黎的态度越发诚恳:“江世子太过谦厚了,小女蒙世子悉心照拂多日,这份情,臣记在心里,日后定当报答。”
他一边说,一边偷眼去瞧太子的神色,见云景澈面上无波,似是默许,心头更是安定,只想着等江砚黎告退,便寻个机会与殿下单独细说,也好为女儿的将来做打算。
“说起来……”这时的云景澈按捺不住了,他端起茶盏,慢条斯理呷了一口,掩去唇角的笑意,“孤先前似乎听阮大人所说,令嫒还尚未婚配,如今想来,应该是仍未议亲吧?”
眼见殿中气氛胶着,爱添油加醋的他偏要添上一把火,替身旁藏着心思的江砚黎推一把。
此话一出,在场的其余二人皆是身形一僵,神色各变。
江砚黎那黝黑的眸子沉了下来,他对于阮南枝的婚嫁之事极为敏感。
如今自己一颗心系在她身上,纵使二人几周前才相别,他知道阮南枝尚无婚配,可乍闻此事被提及,仍然会心头一紧,生怕阮礼等下突然来一句“她已议妥人家”。
而阮礼,则是刚刚还在揣摩太子对女儿的心意,此刻他竟主动问及女儿婚配,莫不是真有纳娶之意?
这么想着,阮礼敛了心神,“回殿下,小女确实尚待字闺中,至今未曾议亲。”
闻得此言,江砚黎心下一动,正斟酌着该如何借着话头,向阮礼表露自己对阮南枝的心意。
但云景澈却抱着看热闹不嫌事大的心态,决定要将这潭水彻底搅浑:
“既如此,那便是极好的。儿女婚事,原该顺其心意,令嫒如此单纯可爱的姑娘,不知是否已有心仪之人?若是有了,倒不如遂了她的心意择婿,也能让她得偿所愿。”
云景澈意味不明地笑了一下,视线在阮礼与江砚黎之间流转。
啊?
这下轮到阮礼彻底呆住了,他实在不明白太子此言何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