时叙白抬手抹掉她唇角的血。
“不要这么激动。”
他垂睫说:“到时吼坏嗓子又说痛。”
“就这么点事,你直接喊一声,叫我别放走他们就是了。突然扑上来——还好我用的不是剑,不然伤到你该怎么办?”
时叙白伸手去探她筋脉,要看她有没有伤着。
烛瑶一把拍开了,怒火中烧:“时絮絮。回话。”
“别躲。”
时叙白也皱眉。
他不有分说拽住她,灵息探进来。预料到她会缩脖子、去躲,直接摁住她的后脑勺,确认她只是震荡了妖息,没伤及根本。
这才叹口气,掀起眼皮,似是无奈极了说:“怨鬼走过的路,又不是怨鬼自己要选的。”
时叙白说:“蒙冤而死为怨。有怨报怨,有仇报仇,天道如此。至于被牵连的人,我会替他们烧柱香,成么?祈祷他们下辈子可千万别认识恶人了。”
说这话时,他的神情似她前所未见的凉薄。烛瑶从没问过他修的道,但几乎第一个瞬间,就想到了三个字:
无情道。
烛瑶深吸口气,尽量平息情绪,一时未回话。
时叙白腰间别着的个玉铃忽然开始振,传出陌生男修的音说:“师妹师妹,我们到齐州海底了。上哪找你啊?”
他直接捏住了玉铃,叫它噤声,抿唇望向烛瑶,知道她很不高兴。
想了想。
时叙白捏住她的指腹,放柔语调:“如果有一天,我道心破裂后,被最信赖的师兄暗算,惨死在这,你希望我就这样不明不白地去投胎啊?”
“……”
这番话像一盆冷水,从头泼下来,直接熄灭烛瑶的全部火气。
她低下头说:“这不一样。”
这怎么能一样呢?
……这怎么就不能一样呢。
烛瑶极不想承认,却也知道,时叙白的话戳在她的痛处上。
在凌川行死后,她的徒弟们死后,她就面临这种抉择——替他们复仇,还是平息怒火?
金銮殿上,那凌驾众生的九五之尊曾这样告诉她:“朕一条命不足惜。大人您想要取了就是。当我一命逗佳人了。”
他一袭龙袍,早已不是当初拜见她时的谦卑模样。高坐首座,轻叩扶手笑说:
“但是东西南北四镇,天下二十八道,各方将领对朕忠心耿耿。朕这令不下,他们忽然反了,您希冀多年的太平盛世不就到此结束了?”
“恕我直言,为三千人杀百万人,未免太不合算了罢。”
殿内雕满了龙,上下左右将他们包裹,却没有一只能在这个时候替烛瑶抉择。她记得自己最后,只是将卧龙署炸了。
没有杀神宗。
——真的不后悔吗?
烛瑶没办法去深想这个问题。光是想起,就连海水味儿也是冰冷苦涩的了。
她不要再继续这个话题了。
海浪重落她的头发,挡住她眸中的神情。烛瑶又喊:“时叙白?”
他还是应得很快:“嗯?”
时叙白另只手叩叩地面,应该是听声,大致确认了鲸心可能在的位置。就拔剑,直接捅到正中。
立刻有岩浆似的东西往外流,剑柄垂的穗子一下被融化了。
烛瑶想提醒他,鲸心对剑损害蛮大,别这样干。却又没这个心情,只说自己想说的说:
“你刚道歉,不是因为小猪。”
无情道剑修。
他不可能在意这种事。
“啊,这个。”
时叙白不看她,声音就变得轻巧很多。他抬手用肘猛地将不辞剑击到地底去,烛瑶吓一跳,听见他说:“其实是‘对不起,我不该把你药晕的。’”
最后几个字因为动作而咬重了。
溢出的岩浆一下将那把剑彻底吞没。
“可是你还是这样干了!”
烛瑶已经完全不能理解他了。龙尾飞速扫出,要抢在不辞剑被鲸心吞掉前拿走。但是尾巴被他捉住,于是就顺着这个势头,他被她的尾巴盘起来了,像一条蛇缠死了一颗青松。
剑修兴趣盎然地揪揪她的鳞片,说:“‘我想做’和‘我不该做’又不矛盾。”
“别管我的剑了。”
时叙白说:“要得到鲸心,必须得放弃一件重要的东西对吧?这是长鲸一族的规矩。”
回过头,已经看不到那把剑了,地面复原如初。
“可是,不辞——我是说,本命剑对剑修都很重要。”
何况是步入仙途的第一把剑。
这件事太莫名其妙了。烛瑶想到他来拿鲸心的目的,先前的事都不那么气了,音量低下去说:
“就比如,你表兄的不辞剑……听说他当年去剑冢挑剑,引起名剑争抢,最后却只是挑了把不知匠人、未留剑名的新剑,亲手给它锻了纹、刻了字,往后数年从未离身过。”
这件事在妖族间都很出名。
因为时叙白当年挑中这把剑的原因,只是说:“如果新就要被孤零零留在这,那这把剑得多委屈啊?”
烛瑶以前竟然还觉着他是脑子有问题。
“你的本命剑也应该很重要啊。”她说。
“重要在哪?”
絮絮眯了眯眼,掰回她的脑袋,说:“有这件事吗——不记得了。”
他解了护腕,这个角度,烛瑶终于能瞧见他左手缠绕的镯子。或者说,并不是镯子。
那时一串白骨,龙的形状,首尾咬着盘在他腕上。
她的龙骨。
怪不得絮絮在海底认路。怪不得知道取鲸心的代价。怪不得她会突然追不到龙骨的踪迹。
原因都在这儿。
“诶——”
远处又响起方才玉铃里传来的音。
“时——师——妹——”
“叫我们来要处理的东西在哪呀?”
一众修士由远及近,驭水而来,大概两男一女。衣服样式各异、五颜六色,独独腰间都别着一只和时叙白一样的玉铃。
时叙白是三清门的。那这就应该是三清门内的通讯法器。
烛瑶手搭在他的腕上,金光一闪,不动声色拿掉那一串龙骨。
脾气最大的骨头。这时竟然出奇乖地由她融进体内。
烛瑶松开尾巴,将他放下来,不想被时叙白的同门误解对他动手,于是低声说:“找你的吗?去吧。其他的下次说。”
她的龙骨为什么会跑这儿来啊?
烛瑶心想,这个问题她不该比谁都清楚么?因为她喜欢絮絮的灵息。她的龙骨,也理所当然喜欢。
闲来无事。在深海。忽然遇到喜欢的东西。
那就是抢了。
她看着絮絮的身影远去,衣袖、发髻,都被海水吹得往上飘。叫她忽然想起山丛的蒲公英,不消多大的风,一吹也就散了。
“哟。师姐师兄!”
时叙白也笑着打招呼,不同于以往,他笑得很真诚,轻易就能看出三清门内关系不错。
他和他们说:“帮我从鲸心里提鲸息,这个我不擅长……”
还没说完,他的师兄师姐们就满口答应:“好好好。你可是小师妹,我们什么时候拒绝过你?”
他们应当知道时叙白身份,一打照面,就开始不停地笑。
年纪最轻的那个,转身不停从怀里掏符纸说:“你在外这么久,符纸用完没啊?我们来之前搜刮了一下,身上还有这些你都拿去。”
时叙白说:“我不——”
他师兄直接塞给他,又开始掏掏掏:“还有这个,凉州的云糕,你小时候不是爱吃吗——哎,你也不早点跟我们说,他们家生意好,现在去就只能抢到六块了。”
时叙白摁住他的手塞回去,说:“在海里吃东西,二师兄你真是想得出来。”
那群人又笑作一团。
即使根本没有好笑的地方。
烛瑶就在一旁静静看着。
这是正儿八经的众星捧月吧。
她心想。
在她人生中,最鼎盛时期,围在她身边的人比这些只多不少。
他们会送她金银财宝,会说好话盛赞,却绝对不可能挤在人潮汹涌的巷子里给她带哪怕一粒糖糕屑。
为什么絮絮这种凉薄的性子,身边围着的人都很真心?她就不是。
所以她才是错的吗?
烛瑶弄不懂。
所以,她转身就走了。
没有回头。
海流涌动,有几只水母慢悠悠地从她跟前晃走。碰了她一下,蜇人,有没有毒……龙没办法知道。
却像一棒子当头砸来,烛瑶的脚步忽然放缓。
——为什么要她离开?作为一个失败者,带着她的错误,落荒而逃。
为什么不去证明他是错的?
“二师兄等等——”
时叙白注意到动静,试图拨开人群。
“等什么呢?”陆景明很不客气,伸手去揪他的后衣襟,“等你那不会来的书信啊?下次见到大忙人是什么时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