话音刚落,陆景明神情一变,正要拔剑,又忙顿住动作。
他瞳孔剧缩,一副见了鬼的模样。
海水的流动莫名变快了,以致于,整个海底的景物都变得不再清晰。
混沌间,探出一只纤细的、姑娘家的手。
掰过了时叙白的脸。
然后,海水平息。视野骤清。
红蓝间色裙的少女像一抹幽魂似的出现,低下头,从剑修偏过头的那一侧下颌擦过,亲在了他的颈窝处。
少女喊他:“絮絮。”
他那脾气倔傲的小师弟只是眯了眯眼,偏过头问:“嗯?怎么了?”
一副习以为常的模样。
衣襟松动,露出他脖颈贴近血管那一处的红痕。
“师、师弟——”
陆景明分不出那到底是妖物獠牙留的痕,还是吻.痕,他非常倾向于后者。于是连话语都结结巴巴。
嗙!
另一人的肘击就到了。
“师什么师妹?非礼勿视。”
跟他们一道来的女修板着脸。
她一身素白袍,通身不近人情的威严。说着,自己的目光却移不开了,唇不自觉抿起。
烛瑶也很惊讶时叙白的反应。
所以,顿住了。
正这时,甚至比她顿住时还早,剑修直接握住她的腰,将她从悬浮的位置上扯下来、扯入怀中。
他另只手揽住她。揽得很紧。像一团缠上来的海草攀住她。
他低声告诉她:“都是三清门的。白袍那个是我大师姐,尹风行;蓝衣服的、方才和我说话那个你记着么——我二师兄,陆景明……”
然后是看起来像没睡醒的五师兄,江流。
时叙白又抬头看向同门,说:
“这是烛瑶,是我,”
他忽然顿住,在想怎么概括他们的关系,最后压了压眼皮,说:
“豢养我的妖族大人。”
嗓音里有很奇怪的怅然和低落。
烛瑶看见他的师兄师姐们表情更怪异了,几乎是把“见鬼了”三个字写在脸上。
她拧眉,不自在地夹紧肩胛骨,身子就因此挺直了些。
一方面,不在这种目光里漏了怯;一方面,又在无可避免地、把自己往絮絮怀里送。
他的师兄师姐们忽然就变得好忙。
有的说鲸息要提取一炷香再休息半炷香,如此反复。有的说鲸息供能很难,要靠修为深厚的修士沟通地脉引流。有的直接就扛着工具去提鲸心了。
都不待烛瑶开口,时叙白就扛着她的腰把她抱走了。
烛瑶又要挣扎。
“你走。”
时叙白低下头,凑在她耳边笑,声音在咬她耳尖:“你捅我一刀,或者把我手砍了再走呗。”
他抱得很紧。不这样干就是挣脱不了。
烛瑶又还不想暴露龙的身份,于是被放在岩石上。刚落坐,她立刻就挪开,背对着他,板起脸。
白痴!蠢货!
她在心里骂自己:本来想要羞辱时叙白。这下好,被羞辱的变成了她!
烛瑶正对着鲸心所在的位置。
陆景明从芥子囊里掏出个钻头似的法器,直接从絮絮留着的孔洞凿进去。法器末尾连着跟长长的软管,开始流出浅蓝色的液体,十个数一滴,被抽进末端连着的透明容器。
质地上,有点像絮絮的玉琉璃。
“磨磨蹭蹭!”陆景明踹了容器一脚,容器扁了,抽取速度竟然就快了。
江流跃跃欲试说:“师兄让我也踹一脚。不然等会给人发现提鲸息,大家都得来抢——”
陆景明一脚踹他屁股上:“滚!”
江流“哎哟”一声,竟然果真顺着他的力,咕噜噜滚出去了,控诉说:“这样对同门,好残忍的师兄!”
尹风行就双手环胸站在一旁,不笑不语,像一个沉默的石桩守着。时不时瞥一眼时叙白和她,确认他们没丢。
烛瑶想起自己的曲涧山,十个人都不如他们两个闹腾,也终于能懂时叙白怎么会是这种性子。
她别过头,时叙白在她旁边坐下,手里一小把黑色的种子。
烛瑶不想闻到他身上的味道,往旁边挪。
他就压住她的裙摆,直接坐到她裙摆上。
烛瑶又看见他腰间空空如也的剑鞘,被衣服遮挡着,不仔细看明明该看不到,却意外很明显。
她下意识握紧拳,掀起眼皮,面无表情看他。
时叙白低头握了把泥,和种子、贝壳粉揉在一起。
过一会儿。
很长时间里只有陆景明那工具的轰鸣声,他才忽然自言自语似的说:
“海底荒了,洋流会变;洋流一变,潮汛就乱;潮汛乱了,盐田的卤水浓度就跟着变。这笔亏空最后还是落在我的账上。”
所以他开始种海植。
种子被摁进河床。
剑修和好的意味很明显,轻轻的:“我从前只算银子,没算过鱼虫草木的账。你说的对,是我想窄了。这种怨鬼下次不放了好不好?”
烛瑶抿抿唇,没有吭声,手指却勾了勾,唤来海鲷。
她终于忍不住在想:
龙鳞是不是能铸剑啊?神物之首,万宝中宝,不比他原先那把破剑好吗?
粉红的海鲷游来,慢慢聚成一丛粉色的旗帜,低头啄食他抛下去的种子。种子就随鱼群的搅动陷入沙中,就不需要费人力了。
她冷冰冰说:“不要用脏手碰我。”
时叙白就笑说:“好。”
“师妹。”
江流嬉嬉笑笑地走过来,神情却忽然冷肃了,避着尹风行和陆景明低声说:
“你如实告诉我,要鲸心是不是因为你旧疾复发了?鲸心性热,提取鲸息后炼丹,能驱你体内寒气。”
烛瑶皱眉:“他身上什么旧伤?”
江流没想到她不知道,霎时噤声。
时叙白说:“没——”
烛瑶一把捂住他的嘴,冷冰冰说:“你不说,我就搜你师妹的魂。那损伤肯定比他旧伤大。”
江流震惊了。
看看时叙白,又看看她,紧张地咽一咽口水说:“这事,三清门基本都知道。大概十年前,淮扬那一年的冬日特别冷,河都结了冰。”
“我九岁的小师妹,夜半翻墙去捉月亮,把冰河凿个洞就跳下去了。”
“但那底下水流很大,时家的侍从发现已经晚了,连夜打捞也没能见着人。他爹娘涕泗横流地来我家订了一口金丝楠木的棺材。”
时叙白“诶”一声,又“哎”地叹口气,摇摇头,把烛瑶的手拿下来,顺势放在手里牵住了。
江流知道他是默许了,语气都放轻松:
“不过没想到,师妹他是从冰底飘到附近的缈云村,被捡到时身体都梆硬了。好赖捡他的那人是个修士,治好了他。但也就那时起,小师妹寒气入体,极其怕冷。”
江流存心给他找点好,说:“那人就是我师尊——缈云道君!师尊说他天生剑骨,是个当剑修的好妙子。而且嘛,大难不死必有后福呀!”
烛瑶不这么想,说:“缈云道君怎么偏偏就那时候在缈云村里?”
万一,他是来这除妖,临时去救人,然后因此放走了一只妖,这只妖杀了更多人。不就是把一人的过错叫其他人承担了?
烛瑶犯过这样的错。
江流却说:“因为师尊就是缈云村的人呀。”
他耸耸肩:“八百年前,缈云村不是在战火里毁了么?后来神宗派官吏重建,到师尊那一辈,每年冬日都会回村参加‘谢神节’,祈求诸事太平。”
提鲸息的声响渐渐平息,海底只有水流涌动的声音,静得好似只剩下她一个人。
烛瑶嘴唇翕动,半晌才问:“开皇八十二年夏,七月六日。神宗颁布的政策里,要求重建的那批?”
江流不明所以:“是啊。你这不是知道吗?”
倒是时叙白,若有所思地看她。
她当然会知道啊。
烛瑶轻轻合上眼,想起那时,战后初定,神宗好大喜功,根本不愿意拿国库的钱来重建村落,一心想要起高楼、办宴席,天下共庆三月。
她不同意,和神宗吵了一架,还将他筑好的地基拍个粉碎说:
这是你的子民还是我的子民?凭什么要我管?我只管你,话就放这了,这高楼你起一座我劈一座。
神宗才不情不愿,颁了一道令,拿普天同庆的钱去重建村落,就从淮扬开始的。
所以那时候,她如果不坚决地要神宗重建,缈云村就会是一片废墟。缈云村那整片地,都会维持焦土。
然后缈云道君就不会回村,甚至不会出生。
飘到缈云村的絮絮也不会被救起来。
——是这样吗?是这样吧。
她八百年前种的因,应该在八百年前后结了果。
眼眶忽然好涩,烛瑶闭紧眼,扑到了身侧剑修的怀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