重回我妻年少时_云间竹雨【完结】(64)

  ——但龙族又岂会全都是善妖呢?

  这样的念头盘旋在他心中。

  时叙白没有说出来,只是笑一声,语气轻快说:“我父亲自小就告诉我,能用钱解决的事都不算事。”

  “我吃三清门的用三清门的,如今,三清门收我利息也是应当的。”

  尹风行眼里的光一点点沉下去。

  “你真是拎不清,时师妹。”

  她有点失望:

  “三清门养你这么多年,换不回你一回——就一回,放下那点原则么?朝廷这架势你看不出来?拖着,早晚要出事——”

  梨花颂见状不对,赶紧插进来:

  “对了,师姐,陆师兄怎么还没到啊?我玉铃也联络不到他,你要不看看——”

  尹风行也起身:

  “正好。师弟不愿,那我也不强求了。别过,保住。若是我死在捉龙途中,就麻烦师弟来年替我烧个纸钱了。”

  一只浅蓝色的千纸鹤从窗外飞进来。

  尹风行回过头,眼里透着锐而执拗的光:“我同师弟不一样。生父弃我,生母嫌我,三清门就是我唯一的容身之所。”

  千纸鹤的尾在空中扯出一条淡而硬的痕,竟是陆景明的灵力。

  它停在时叙白面前。

  眼珠上下一抬,像是在确认它是谁,然后忽地燃起火,烧成一地灰烬。

  “对不起师弟……”

  时叙白猛然起身,动作太急,后背撞翻了椅子。

  椅子“咚”地落在地面,像是在所有人心里落了一记重锤。一时间,整片院子寂静无声。

  陆景明微喘的声音响起,满是歉意:

  “如果你能收到这封密信的话,真的很对不起……我没护住你的鲸息……我本来要回三清门,刚一离开你的护阵,就被盯上了……我不知道那些人是谁……”

  随着很明显的一声闷哼,后面的话听不清了。

  师兄……

  时叙白面色尽失。他第一时间要冲出去找人,像是想起什么,又猛然收住脚步,回头望了屋子一眼。

  里面还有一只孤孤单单的受伤小龙。

  他整个人都像被置于火上烤,恨自己不能被掰成两半,一人一边寻个万全法。最后垂了睫,不敢同师姐对视:

  “密信的灵力源头不可追踪,但依照送来这时间,师兄极有可能在南侧与齐州一带的位置。师姐先拆人去找,我马上得空了就去——”

  尹风行却比他冷静很多:“这就是你想要的吗?”

  她都笑出声了。

  “你二师兄什么状况你不晓得吗?”

  尹风行指着桌面那对灰烬,怒极斥他:“三清门里,还有比你二师兄更会逃跑的吗——今天会闹到这地步全都是你的错!”

  “你要是一早同我去捉龙,缴了龙息税,今天陆景明还会出事吗?你扪心自少时叙白,你对得起你师兄吗?”

  梨花颂一听这话就不乐意了:

  “师姐,我们都担心陆师兄,但你不能对着小师弟撒气啊,他哪能料到这些事?”

  她这时候才像个正儿八经的师姐,寸步不让,牢牢挡在师弟前:

  “我知道你看着陆师兄长大,一向最疼他了,但你不能因此失了客观啊!你以为我们乐意看陆师兄受伤吗?”

  “师姐。”

  时叙白喊她。

  梨花颂不理,执意说完:

  “照你这思路,我还能怪陆师兄白费了时师弟费的心思呢!因为我从小看着时师弟长大,心疼他,能这样吗大师姐——”

  时叙白就又提高音量,打断她说:“梨师姐,别说了……谢谢你。”

  他真得有在做正确的事吗?

  时叙白人生中,罕有如此迷茫的时刻。一直以来,他都坚定地认为,想要的只要不遗余力了一定能得到。

  从没想过在得到的过程中,到底会丢弃些什么。

  上一回——上一回,他这样迷茫时,是烛瑶病死的时候。

  尹风行还要说什么。

  “师姐师姐……这事你让我好好想想。”他已经打断她了,祈求说,“你让我好好想想吧。”

  尹风行从没见过师弟这样脆弱的模样,一时什么也说不出口了。

  最终,她沉沉叹口气:

  “我先去告诉师尊,看看他老人家能不能起一卦算算景明的位置。”

  尹风行收走玉铃。

  转身时,身影顿了下,到底回头轻声说了句:

  “我是师姐,天塌了也该替你们顶着。这事怪你,同样得怪我,我们都不是什么清清白白的人。”

  /

  尹风行走后,时叙白别着的玉铃就没停过。

  梨花颂不停打来,想安慰他,时叙白一通也没搭理。玉铃慢慢平息下去,传来梨花颂的一条信息。

  果然说的是:

  大师姐一时口不择言,你不要在意。你知道的,她和陆师兄最亲了。但没关系,你梨师姐和你最亲了。

  我现在在梨花妖一族走不开,你等我回去,等我回去一定好好说她。

  时叙白有些想笑,想起师兄,又实在笑不出来。

  他收起玉铃,轻轻推开门,走进去。

  床帏被风吹起,日女的面庞在薄薄的纱影里露出来。

  她平躺着,双手放在腹前,睡得很安稳和平静,呼吸浅而均匀。

  时叙白目光落在她叠放的手,一下就想起,她病逝时也是这个姿势。

  死了。

  睡着了。

  别无二致。

  他甚至能清晰记起,火化她时尸体的粉尘味,像是寺庙里焚过的纸,钻进鼻子里就出不去了。带着一些不好闻的气息。

  照她所言,骨灰抛进西海了。

  灰落进水里的时候,像晨雾里的一撮沫子,浪头一卷就散了,什么都没留下。

  屋里摆着几座冰鉴,丝丝凉意漫在空气里,是宜睡的温度。

  但她梦里还是皱着眉。

  眉心都能看到一丝极浅的纹。

  ——怎么还这么怕热啊?

  时叙白走近,手贴在她额头,她一下就展眉了。哼了哼,不自觉地往他掌心里凑,他抿唇失笑。

  就是那个瞬间,原先的念头愈发坚定地浮上来:

  这世上又不止一条龙。他随便抓一只,献给朝廷,抵了过往的龙息税不就好了么?

  这两难的局面就解决了。

  ——陌生人谁在乎啊。

  烛瑶侧了个身,背部的空隙露出来。他就伸手,将被子往里压了压,拿小团的毯子给她塞好,省得她又着凉了。

  “絮絮?”

  烛瑶迷迷糊糊睁开眼。

  时叙白“嗯”了一声,坐到她床边。

  轻轻的:“少你个少题哦。龙息税被废了,你高兴吗?”

  “高兴呀。”

  她一下就睁开眼,他亲眼看着她眼里他的身影清晰。但只是一个瞬间,她又合上眼,哼哼地说:

  “大家能回家了。龙族也不会怪我了。”

  她抓住他的腕,脑袋往上顶,小狗似的蹭了蹭说:“你要和我一起睡觉吗?晚上我没那么生气了——你还生不生气呀。”

  时叙白都没能想起来自己要生什么气。

  他忍不住笑,摇头想说点什么。

  烛瑶忽然直起身来。脸上的困意收了,她的目光落在他眉心:“你皱眉了。这不是我专有的特权了。”

  妻子的味道迎面。妻子迎怀。时叙白喉头一下滚了滚,听见她不满地说:

  “是谁?我杀了他们。”

  那些晦涩的念头被压了下去。他想起妻子是龙,是有同族,不是前世那样离了他就无处可去的人了。

  时叙白就一本正经说:“可能是你亲我太狠了,我受不了嘛。”

  烛瑶“啊”了一声。

  坐直,指了指自己:“真的吗?”

  时叙白忽然就想起,年日时,他第一次没能成功救下恶妖捉走的人,回来后一直在掉眼泪。

  师尊安慰他,说那只是个孤儿,没人会怪他的,不值当哭成这样。

  那时他怎么说的来着?

  好像是——

  一个好人死的时候,世界就不该无动于衷。

  烛瑶也是啊……

  不管有没有前世,她都不该沦为一种税收符号啊。

  “没有这种事的。我们都是女孩子,开玩笑呢。”

  时叙白笑了笑,俯下身也揉揉她的眉心,轻声哄说:“睡吧。别担心。什么事也没有。”

  作者有话说:

  不知道老婆们还记不记得,烛瑶第一次见到崔侑的时候,时叙白就看他很不爽了。  梁子就是以前生辰结下的。  所以他当时动手才会那么爽快,因为知道他俩是什么货色。

  第41章 哄 你别把我当

  烛瑶陷在梦里, 一片潮湿黑暗,有什么温热的液体正从眼中往外流。她伸手去蹭,指尖沾了湿意,食指和拇指一拈, 才惊觉竟然是眼泪。

  ……为什么要哭啊?

  烛瑶弄不懂, 竭力要掀开眼皮, 那片浓烈的黑暗却依旧黏在她的眼前。她才反应过来,原来她又看不见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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