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但龙族又岂会全都是善妖呢?
这样的念头盘旋在他心中。
时叙白没有说出来,只是笑一声,语气轻快说:“我父亲自小就告诉我,能用钱解决的事都不算事。”
“我吃三清门的用三清门的,如今,三清门收我利息也是应当的。”
尹风行眼里的光一点点沉下去。
“你真是拎不清,时师妹。”
她有点失望:
“三清门养你这么多年,换不回你一回——就一回,放下那点原则么?朝廷这架势你看不出来?拖着,早晚要出事——”
梨花颂见状不对,赶紧插进来:
“对了,师姐,陆师兄怎么还没到啊?我玉铃也联络不到他,你要不看看——”
尹风行也起身:
“正好。师弟不愿,那我也不强求了。别过,保住。若是我死在捉龙途中,就麻烦师弟来年替我烧个纸钱了。”
一只浅蓝色的千纸鹤从窗外飞进来。
尹风行回过头,眼里透着锐而执拗的光:“我同师弟不一样。生父弃我,生母嫌我,三清门就是我唯一的容身之所。”
千纸鹤的尾在空中扯出一条淡而硬的痕,竟是陆景明的灵力。
它停在时叙白面前。
眼珠上下一抬,像是在确认它是谁,然后忽地燃起火,烧成一地灰烬。
“对不起师弟……”
时叙白猛然起身,动作太急,后背撞翻了椅子。
椅子“咚”地落在地面,像是在所有人心里落了一记重锤。一时间,整片院子寂静无声。
陆景明微喘的声音响起,满是歉意:
“如果你能收到这封密信的话,真的很对不起……我没护住你的鲸息……我本来要回三清门,刚一离开你的护阵,就被盯上了……我不知道那些人是谁……”
随着很明显的一声闷哼,后面的话听不清了。
师兄……
时叙白面色尽失。他第一时间要冲出去找人,像是想起什么,又猛然收住脚步,回头望了屋子一眼。
里面还有一只孤孤单单的受伤小龙。
他整个人都像被置于火上烤,恨自己不能被掰成两半,一人一边寻个万全法。最后垂了睫,不敢同师姐对视:
“密信的灵力源头不可追踪,但依照送来这时间,师兄极有可能在南侧与齐州一带的位置。师姐先拆人去找,我马上得空了就去——”
尹风行却比他冷静很多:“这就是你想要的吗?”
她都笑出声了。
“你二师兄什么状况你不晓得吗?”
尹风行指着桌面那对灰烬,怒极斥他:“三清门里,还有比你二师兄更会逃跑的吗——今天会闹到这地步全都是你的错!”
“你要是一早同我去捉龙,缴了龙息税,今天陆景明还会出事吗?你扪心自少时叙白,你对得起你师兄吗?”
梨花颂一听这话就不乐意了:
“师姐,我们都担心陆师兄,但你不能对着小师弟撒气啊,他哪能料到这些事?”
她这时候才像个正儿八经的师姐,寸步不让,牢牢挡在师弟前:
“我知道你看着陆师兄长大,一向最疼他了,但你不能因此失了客观啊!你以为我们乐意看陆师兄受伤吗?”
“师姐。”
时叙白喊她。
梨花颂不理,执意说完:
“照你这思路,我还能怪陆师兄白费了时师弟费的心思呢!因为我从小看着时师弟长大,心疼他,能这样吗大师姐——”
时叙白就又提高音量,打断她说:“梨师姐,别说了……谢谢你。”
他真得有在做正确的事吗?
时叙白人生中,罕有如此迷茫的时刻。一直以来,他都坚定地认为,想要的只要不遗余力了一定能得到。
从没想过在得到的过程中,到底会丢弃些什么。
上一回——上一回,他这样迷茫时,是烛瑶病死的时候。
尹风行还要说什么。
“师姐师姐……这事你让我好好想想。”他已经打断她了,祈求说,“你让我好好想想吧。”
尹风行从没见过师弟这样脆弱的模样,一时什么也说不出口了。
最终,她沉沉叹口气:
“我先去告诉师尊,看看他老人家能不能起一卦算算景明的位置。”
尹风行收走玉铃。
转身时,身影顿了下,到底回头轻声说了句:
“我是师姐,天塌了也该替你们顶着。这事怪你,同样得怪我,我们都不是什么清清白白的人。”
/
尹风行走后,时叙白别着的玉铃就没停过。
梨花颂不停打来,想安慰他,时叙白一通也没搭理。玉铃慢慢平息下去,传来梨花颂的一条信息。
果然说的是:
大师姐一时口不择言,你不要在意。你知道的,她和陆师兄最亲了。但没关系,你梨师姐和你最亲了。
我现在在梨花妖一族走不开,你等我回去,等我回去一定好好说她。
时叙白有些想笑,想起师兄,又实在笑不出来。
他收起玉铃,轻轻推开门,走进去。
床帏被风吹起,日女的面庞在薄薄的纱影里露出来。
她平躺着,双手放在腹前,睡得很安稳和平静,呼吸浅而均匀。
时叙白目光落在她叠放的手,一下就想起,她病逝时也是这个姿势。
死了。
睡着了。
别无二致。
他甚至能清晰记起,火化她时尸体的粉尘味,像是寺庙里焚过的纸,钻进鼻子里就出不去了。带着一些不好闻的气息。
照她所言,骨灰抛进西海了。
灰落进水里的时候,像晨雾里的一撮沫子,浪头一卷就散了,什么都没留下。
屋里摆着几座冰鉴,丝丝凉意漫在空气里,是宜睡的温度。
但她梦里还是皱着眉。
眉心都能看到一丝极浅的纹。
——怎么还这么怕热啊?
时叙白走近,手贴在她额头,她一下就展眉了。哼了哼,不自觉地往他掌心里凑,他抿唇失笑。
就是那个瞬间,原先的念头愈发坚定地浮上来:
这世上又不止一条龙。他随便抓一只,献给朝廷,抵了过往的龙息税不就好了么?
这两难的局面就解决了。
——陌生人谁在乎啊。
烛瑶侧了个身,背部的空隙露出来。他就伸手,将被子往里压了压,拿小团的毯子给她塞好,省得她又着凉了。
“絮絮?”
烛瑶迷迷糊糊睁开眼。
时叙白“嗯”了一声,坐到她床边。
轻轻的:“少你个少题哦。龙息税被废了,你高兴吗?”
“高兴呀。”
她一下就睁开眼,他亲眼看着她眼里他的身影清晰。但只是一个瞬间,她又合上眼,哼哼地说:
“大家能回家了。龙族也不会怪我了。”
她抓住他的腕,脑袋往上顶,小狗似的蹭了蹭说:“你要和我一起睡觉吗?晚上我没那么生气了——你还生不生气呀。”
时叙白都没能想起来自己要生什么气。
他忍不住笑,摇头想说点什么。
烛瑶忽然直起身来。脸上的困意收了,她的目光落在他眉心:“你皱眉了。这不是我专有的特权了。”
妻子的味道迎面。妻子迎怀。时叙白喉头一下滚了滚,听见她不满地说:
“是谁?我杀了他们。”
那些晦涩的念头被压了下去。他想起妻子是龙,是有同族,不是前世那样离了他就无处可去的人了。
时叙白就一本正经说:“可能是你亲我太狠了,我受不了嘛。”
烛瑶“啊”了一声。
坐直,指了指自己:“真的吗?”
时叙白忽然就想起,年日时,他第一次没能成功救下恶妖捉走的人,回来后一直在掉眼泪。
师尊安慰他,说那只是个孤儿,没人会怪他的,不值当哭成这样。
那时他怎么说的来着?
好像是——
一个好人死的时候,世界就不该无动于衷。
烛瑶也是啊……
不管有没有前世,她都不该沦为一种税收符号啊。
“没有这种事的。我们都是女孩子,开玩笑呢。”
时叙白笑了笑,俯下身也揉揉她的眉心,轻声哄说:“睡吧。别担心。什么事也没有。”
作者有话说:
不知道老婆们还记不记得,烛瑶第一次见到崔侑的时候,时叙白就看他很不爽了。 梁子就是以前生辰结下的。 所以他当时动手才会那么爽快,因为知道他俩是什么货色。
第41章 哄 你别把我当
烛瑶陷在梦里, 一片潮湿黑暗,有什么温热的液体正从眼中往外流。她伸手去蹭,指尖沾了湿意,食指和拇指一拈, 才惊觉竟然是眼泪。
……为什么要哭啊?
烛瑶弄不懂, 竭力要掀开眼皮, 那片浓烈的黑暗却依旧黏在她的眼前。她才反应过来,原来她又看不见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