长到烛瑶终于准备放开他,不准备再听见答案时。他开口了,避开她的视线,眼眸垂着,声音很平:
“不是。‘絮絮’只是个误会。”
他说,那时候他和萤萤很要好,就商量着要取一个好听的名字。但萤萤正在数海鸥,很不高兴他说话吵走了几只海鸥。
所以,她食指压在唇上,不满地跟他说:“嘘。嘘!”
“我听成了‘絮絮’,”时叙白笑了一下,眉弯如月,“落絮游丝,空花霁月。还说她:你能这么有文化呢?”
——他很喜欢。
其实是这个意思。
那萤萤就说,她叫萤萤吧。
“龙看人是小虫,龙自己也是小虫。”
时叙白顿了顿,像是想起她说这话时唇角的弧度,也不禁失笑:“那我们就是两只小虫——她是这么说的。”
“她说她喜欢亮晶晶的东西。所以,萤萤要比虫虫更好听。”
然后,就有了絮絮和萤萤。
时叙白现在回想起来,才发觉妻子那时候其实总试探他对龙的态度。
可他满脑子都是恶龙伤了烛瑶的旧事,每每提起时,压根摁不住火气,提着剑要往外冲,都是被妻子死死摁着。
现在想想……
时叙白忍不住收紧手指,握住她的手。
现在想想,拦他时,她会不会在害怕呢?
一开始,烛瑶挣了一下。
但最后,还是由着他握住了。
暖暖的。他的手冷冷的。
又往前走了一段路。天色一点点沉下去,像被谁在边上慢慢合了一道缝。
“不对劲。”
忽然,陆景明横臂挡住他们,脸上的散漫收得一干二净:“我入门十八年,从没见过三清门这样静。”
灌木丛的缝隙里透出缭绕的灰蒙,极似乌云笼罩着宗门,沉沉的,压得人喘不上气。
时叙白也意识到不对。
他掏出玉铃,指尖凝了灵力往里一松。
玉铃暗着,纹丝不动。
他又试了一次,还是没反应。时叙白拧紧眉,指尖收了一下:“尹师姐从不会联络不上。”
——我得随时随地解决你们遇着的问题。
尹风行如是说。
像在吩咐一件最寻常不过的事。就是连沐浴更衣,师姐也不会叫玉铃离开视线,随叫随到。
整座山都像死了。
他们弄不清情况,一时只能放轻声响,不惊动暗处里可能蛰伏的危险。
“你不要乱跑。”
时叙白侧身,把烛瑶往身后扯了扯。
烛瑶拍掉他的手:“护好你自己吧。”
她顿了一下,终于把那个一直没回的问题砸回去了:“叫我这么费心的只有你一个。凌川行可不会像你这样不自量力。”
时叙白怔了一下,才反应过来,她是在回那句“我是不是凌川行替身”。
虽然很不合时宜,但他还是抿唇笑了下。
他们沿着小路,绕后方往三清门里走。每一户小院都是空的,行过半程,还没撞见一个修士。
陆景明自己受伤没生气。
这下却真急了,伸手就去拔时叙白的剑说:“肯定是有人抓走了他们!师弟,上!你去把他们揍一顿!”
时叙白:“……”
他摁住自己的剑柄说:“还不一定。师门有事,方才很多弟子都不在。”
陆景明不明所以:“怎么回事?我们宗门还能有这种大动静呢?”
时叙白不答。
陆景明出这样大的事,宗门上下不可能坐得住。除江流这类不以打斗见长的修士,旁的——尹风行、连师尊,多半都下山来寻他了。
要真有人趁虚而入,基本就是无人值守的状态。
但这根线追查到底,还是该落在他身上——
时叙白握紧剑柄,指节微微泛白。
他若给师兄几道剑气,若思考虑得更细致些,哪还会节外生枝?
地面忽然涌出无数黏腻的黑色雾气,像活物一样贴着地面翻卷,朝他们脚边漫过来。
时叙白第一时间提了灵气去砍。
灵力撞上去,被那团黑雾尽数吞入,像一刀砍进了水里。
他正要再提一口气,手被摁住了。
“是龙瘴。”
烛瑶侧身挡在他身前,露出截紧绷的颌:“你们应付不了这个。”
她偏了下头,快速补充一句:
“从龙的尸骨里提出来的龙息,以灵息为食,专克修士。我之前只在族里的书上见过——也是头一回见。”
声音难得这样冷沉。
她话没说完,龙尾已经卷住两人,用力一拖,把他们带到了灰雾还没漫到的位置。
同一瞬,金色亮光从她掌心炸开,像数道利箭一般刺穿了那片灰雾。
雾气被钉在半空,变成半透明的、缓慢流动的一团。
她头顶缓缓冒出龙角,亮起来。
银色半透明的角身上,灰色的花纹正一圈一圈地缠绕上来。灰雾被那股吸力拽着,一丝一丝地汇入龙角里。
时叙白的视线从没一瞬离开过她。握紧拳,像是担心又像是自责。
烛瑶移开视线,皱了皱眉说:
“这是哪只龙的龙息?能弱成这样?”
袖子底下,她死死攥拳,靠指甲深陷肉中的痛意,才勉强压下喉头翻滚的血腥味,不叫身体踉跄。
“师兄——师妹——”
远远有人连滚带爬地扑过来。
江流身后追着一团蠕动的灰雾,他跳着躲着,像热锅上的蚂蚁。
烛瑶如法炮制,龙息扎进那团龙瘴里,正要提气把灰雾也吸过来——
那群灰雾忽然被冻住了。
一层薄冰从雾心蔓延开,一寸一寸地碎成细末,簌簌往下落。
整座山一瞬从酷暑步入寒冬。
烛瑶猛然回过头。
时叙白站在几步之外,没有看她。垂着眼睫,像是觉得有趣似的,指尖捏着一片薄薄的冰。
他把它从左手倒到右手,又倒回左手。
寒气从他指节间渗出来,空气都冷得能看见呼吸的踪迹。
烛瑶的脑子空了一瞬。
“你犯什么蠢啊,时叙……絮。”
她快步朝他冲过去,几乎是扑的,生平第一回 ,嫌弃龙族怎么是这样慢的速度:“收起来。你的灵息光是养我一人都不够。”
痛不痛啊?
烛瑶其实真正想问的是这个。
但问不出口。
时叙白仓皇避开她的拥抱:“你知道我这是天生剑骨,会很冻的——”
她还是扑到他怀里。
寒气隔着衣料渗进来,冻得她整个人缩了一下。可她依旧要埋进他胸口,闷着声音说:
“难道我连这点事都做不了?收起来好不好?你老是用这个,我就不能碰你了。”
碰他好凉。
但烛瑶还是喜欢他灵息的气息。
她记起之前在齐州海域时,江流提到时叙白身上的寒疾,那样紧张。她还在想,什么寒疾能十几年都不好。
现在终于明白了,明白为什么三清门所有人都很紧张时叙白的寒疾。
因为这根本不是寒疾。
他是天生剑骨。
这并不是什么太好的东西,至少烛瑶不喜欢她的弟子有人是天生剑骨,但很不巧,她的弟子偏偏也有一人是。
凌川行。
修行快得惊人,却也常年被寒苦缠着。用一次剑骨,骨子里就疼一次。
烛瑶知道这些,是因为神宗曾经隐晦地问过她:能不能牺牲凌川行一个,用天生剑骨铸笼,封印天下恶妖。
她拒绝了。
然后凌川行的挚友被策反。凌川行的筋脉被废,剑骨被人硬生生抽了出来。
具体有多痛,烛瑶其实不晓得。
凌川行说,被抽剑骨的痛,比用剑骨的时候差远了。
“好了好了,”
时叙白的声音从她头顶落下来,带着一点无奈:“我长这么大,有什么情况我不知道么?你可是小火龙,别把你冻坏了。”
时叙白不敢碰她,捏着她的衣襟,硬要将她从怀里提出来。烛瑶不肯,就非要往他怀里凑。
他于是向渐近的人影扬了下颌说:“江师兄受惊了,我得抱他一下。”
烛瑶想想也是。
才闷闷推开他,站到一旁。
“师妹——”
江流好感动,一把鼻涕一把泪,张开双臂往他怀里冲:“我从来不知道你竟然这样爱我。”
时叙白面无表情地一让。
江流于是向陆景明扑。
陆景明笑了笑,一脚踹飞他。
江流“哎哟”一声,也不站起来,坐在地面作掩面痛哭状:
“你瞧瞧我,刚被这一堆东西不知道是什么追这么久,还要被师兄师妹打,太惨了。”
“……”
没人理他。
烛瑶实在看不过眼,蹲在他旁边,附和了一下:“嗯。惨。”就又给时叙白拽着后衣襟提回来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