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不高兴:“你为什么不离我近点?”
“……”
江流翻了个白眼。
他终于肃了下神情说:“你们不在的时候,宗门里忽然多了好多这些东西,连护山大阵守也守不住,只要有个空隙就溜进来。”
他指向师尊所在的长殿说:
“我们都暂时躲在那。只是方才我出来如厕,被追上了。”
陆景明正想说:“那我们现在去——”
一阵地动山摇,黄土从地面翻涌上来,凝成一个巨人的轮廓。
江流扶住险些跌倒的陆景明,声音沉下去:
“我下山以后,就回不去了。”
时叙白抬手就要出剑——
“不可以。”
烛瑶紧紧攥住他的腕,如犯人一样盯他。
时叙白说:“但……”
烛瑶说:“不可以。”
空中灰雾的攻势越来越密,贴着他的剑骨蔓延,像是知道什么。
时叙白垂下眼睫,一根一根地掰开她的手指,声音很轻:
“这是我的宗门,就属我最强了。我不管,谁管啊?”
烛瑶怔怔看他,这样的话,有好久好久没听见了。
一个修士,要把自己的宗门放在自己前面的时候,才会说这种话啊……
忽然。
“絮絮。”
她低下头,从怀里掏出一把剑。
没有烟花。没有鼓点。
没有她想象过很多次的那个“郑重其事的时刻”。
也不太兴奋。
她只是在一个她觉得再拖就来不及了的时机,把剑递了过去。
“不是什么贵重的东西。”她说,“你先用着,有趁手得在换。”
银色的剑身在灰雾里亮了一瞬,折出一片冷光,刹那间照清了整片暗沉。剑是银的。凉的。
映着龙鳞的光泽,细腻而闪烁。
时叙白眼前立时一黑。
“烛瑶。”
他真希望自己是个傻子,呼吸一阵阵钝痛:“你告诉我,这不是你的龙鳞。”
作者有话说:
谢谢大家的关心和 我有好好休息滴,发出来的章节也都会尽力做到能做的最好
第43章 死遁 和我说再见
剑锋出鞘的一瞬, 寒光如碎雪般炸开,折射出的锐意似一道冷虹,劈得那巨人都停驻三分。
饶是江流和陆景明见惯名剑,也看怔了眼。
瞥见这目光, 烛瑶也一弯眉眼, 拍拍他的肩说:
“不然呢?还有什么比得上我的鳞?”
意料之中的目光, 她理所当然受着,也理所当然地轻快道:
“道谢的话就免了——那铺主手艺好,鳞片都完整嵌进去了。你只管用, 不会叫你出丑的。”
时叙白避开她的手,握紧剑柄,深吸一口气才开口:
“你什么时候才能知道, 这种事要同我商量一声?”
语气很不好。
烛瑶皱了皱眉,没有答。
灰雾驱使的巨人忽然动了。
体内翻滚出可怖的吼叫, 震得碎石扑簌簌往下掉。
时叙白猛地回头:“闭嘴!”
寒霜拔地而起, 将那巨人撕成两半。碎块坠落在地, 探出的触手蠕动、拼合。还没等它们合拢——
第二道灵力又压了下来。
时叙白还能想起,看见定山剑的那日, 他还在纠结这剑是不是送给凌川行的——现在有答案了,不是。
但他宁愿是。
宁愿烛瑶不给他这剑。
宁愿她只是普普通通地铸一把剑给凌川行。
也好过现在……她去剐自己的鳞。
时叙白舌尖顶着后槽牙,几乎能感到一股血腥味往上涌,冲得他头脑发晕。
他脑海里不自觉浮现出烛瑶死时的模样。
那样安静。那样沉默。那样难看。
巨人再次合拢。
他又劈下去。
第三道、第四道……
寒光一次比一次狠, 碎片一回比一回碎,像在借打斗发泄一种几乎要压抑不住的东西。
烛瑶甚至来不及拦。
她察觉到不对, 要从他怀里挣出来说:
“有什么好商量的?你还会铸剑不成?铺主已经最大程度保持了龙鳞的完整性——”
时叙白猛地摁住她的肩,把她钉在原地。
利刃没入血肉的声音从她耳边擦过。
“师妹!”
江流和陆景明同时叫出声。
血液一滴滴坠落。
烛瑶的指尖猛地一缩,像是被烫到了。
她低下头, 怔怔看着。
血珠正顺着剑尖一滴滴往下坠,落在碎石上,砸成两半,不留痕迹。她愣着神,没看明白,也不晓得该做什么反应。
“你敢再让自己涉险一次,”
时叙白的嗓音从头顶压下来,带着点笑,尾音温和地拉长:
“我就捅自己一下。”
他松开手,掌心是一道深而锐的痕,血正往外冒。
四目相对。
时叙白笑了下,说:“真对不起啊,弄太小了,我下次争取捅更大点。”
江流快晕过去了。
陆景明气得别开头。
烛瑶脑子也“嗡”了一下,恨不得一巴掌扇过去,扇净他脑子里的水:
“你什么意思?”
时叙白把手摊开在她面前,冷冷的,唇边笑意却愈盛:
“意思是,这样给新剑开剑可以吗?高兴吗?”
他顿了一下,语气格外柔和:
“反正伤势愈合要比你的鳞长起来快多了。你要是高兴,那我收到你的剑就也很高兴了。”
烛瑶恍惚回过味来。
他是不喜欢她送的剑。
……为什么?
烛瑶不解地低头,抬起一截尾,打量上面亮闪闪的鳞片。
她这一辈子,什么都给骂过,就是龙鳞从没被骂过。
最讨厌她的龙族,也要说一句,她有全龙族最漂亮的鳞。
烛瑶抿紧唇,弄不懂剑修怎么会拒绝一把难得的好剑。
不解。生气。
还夹杂着一丝没来得及理会的委屈。
烛瑶想起自己之前,还那么期待送给他。
蠢得不行。
硕大的巨人压过来,土腥气和焦糊味混在一起,冲得她胃里一阵翻涌。只持续了一瞬,便被一股淡淡的杏仁酪味取代了。
剑修的灵息,带着一点温甜的、像炖过什么东西之后留下的余味。
絮絮伸手抱她。
烛瑶不要,想推开他。可指尖不知道碰上了哪里,沾到一片湿黏的、温热的血。
她一下就顿住了,沉默地由着他抱起来,放到一旁干净的地面。
“师兄,”
时叙白没有看她,绷紧下颌说:“麻烦你们帮我看着她。”
烛瑶要开口。
那把银色的剑被塞回她怀里。
“挑个你喜欢的位置。”
时叙白松开手,血在剑鞘上拖了一道细细的红痕。
“……”
烛瑶目光彻底冷下来,抱紧自己的剑,怎么都不可能递给他第二回 了。
陆景明看眼前氛围不对,瞥一眼时叙白的伤,终是咬咬牙打圆场说道:“烛瑶,师妹是担心我们,这事只能托付给你了。”
“是啊是啊。”
江流点头如捣蒜:“宗门里最不能打的就我俩了。他实在没办法……”
时叙白的血一滴滴落在地面上,暗红的,在灰扑扑的碎石间开出一朵一朵细小的花。
烛瑶忽然就笑了。
她看着那些血,温柔地说:“没问题,我会做好的。”
没办法。没办法。
她看他办法是挺多的。
烛瑶再不看他一眼。
旁边的打斗声轰隆隆地响着,她像是完全听不见。蹲下身,指尖凝了一缕龙息,引动那只欲仙蛊,然后伸手去碰他的血——
江流蹲在她身边,小心翼翼瞅她一眼说:
“师妹他有时候脑子就是会犯抽……你用不着心疼他。他皮糙肉厚,死不了的。”
——心疼?
烛瑶怔了一下,想起起方才看见他伤自己时,那一瞬的愣。
生气、委屈、恼怒,什么都挤在一起,可没有一样能准确地说出那种感觉。
那是一种好陌生的情绪。
她甚至觉得,如果是别人伤的他,她就算死了也要爬起来把那人细细地切成臊子。
……是心疼?
烛瑶没有细想,也懒得细想了,放任意识被一股力量扯进了一片画面里。
她已经足够熟悉,知道这是絮絮的所思所想,化成了她正在踏入的场景。
/
那是一场春日。
场外新种着一颗梨树,开满了细碎的白花。远远望去,像一场落不完的雪。烛瑶只能模模糊糊,辨出那颗树的轮廓。
视线像蒙了一层雾,看不真切。
她的嘴里还残留一阵苦味。
“没烧了。有舒服点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