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只手覆上她额头,掌心微凉,像是冬日里沾到的第一片雪。
“还有一点点,喝完我背你出去数海鸥好不好?外头有好几只呢。”
声音从耳侧落下来,低的、软软的,像在哄一只不肯吃药的小猫。
烛瑶偏过头,看向说话的人,稍稍怔了怔。
十年后的时叙白。
二十八九岁的时叙白。
比现在稍高半个头,面庞更深邃了,眉骨和下颌的线条彻底展开,褪去少年时期还留着青涩感的圆润。
说话时喉结上下滚动的弧度,比她见过的清晰多了。
可他那双眼睛看人时,还是一副模样。专注的、不肯移开的,
勺子递过来。
烛瑶别过头。
时叙白捏住她的脸,蛮横地灌药进去,故意逗她:
“今天的海鸥又肥又大,正好我们等会挑一只,给你炖汤补身体。”
烛瑶张开嘴,药的苦味漫进口腔。
她忽然揽住他的脖子,迫使他低下头来。
絮絮的乌发垂落,蹭过她的耳尖,痒得她眯了一下眼。她伸手拨开他的发,他眼尾看到沾着的一点很淡的纹路。
不深,像是被人间的风反复刮过之后留下的痕迹。
烛瑶竟然有些新奇。
就在这个瞬间,她忽然注意到一个问题:
之前在时叙白的意识里,她是“借住”的。只能感知,不能操控。可这一回,她的每一个动作都流畅得像是她自己在做。
她是为了好好看看时叙白。
那这个她呢?
这个坐在他面前的她——是为了什么呢?
“怎么了?”
耳侧落下少年轻轻的嗓音,像怕惊动什么。
烛瑶凑近他,快要含住他的唇了,他也没躲,沉沉凝视她。她就贴着他的唇笑了一下,小小声的:
“好久都没有做过了哦。”
时叙白:“……”
“你准备死在我身上吗?”
他偏了一下头,推开她,缓缓直起身说:“不必了。谢谢。丢不起这个人。”
一如既往语出惊人。
“……”
烛瑶去亲他,手顺着他的衣襟往下探:“你吃不消了吗?”
时叙白摁住她的手,“扑哧”就笑:“你怎么老讲这么可爱的话啊?”
他捏捏她的指腹,笑意慢慢落下去:“是不是发生什么事了?你今天有点缠人。”
顿了顿,又更轻的:“有事要说啊。做丈夫的不就是为了解决这个么?”
烛瑶忽然眯起眼,像在细细描摹他的模样,一点点的。
“有一点。”
她轻轻的,赶在他开口前控诉:“发现你嫌弃我了——都不要碰我。”
忽然开始就掉眼泪。噼里啪啦的。
不像断线的珍珠。
像砸来的暴雨。
絮絮一下就慌了,方才那副沉稳的样子碎了个干净。他低头亲她的眼,亲她的鼻尖,亲她的眉心,再慢慢往下。
一手揽她的腰,一手托住她的脖子,慢慢往下放。
烛瑶听见他说:
“医修说了,只能偶尔……所以今天不能很多次。”
窗帷拉着,室内的光暗下来。
时间像被什么东西泡软了,流得又慢又黏。
……
不晓得过去多久。
烛瑶躺在床上,手挡着脸,心想不管什么时候,他讲话都还是没脸没皮。
她能感觉到身上那个口,不受控制地翕张,有东西一直在往外流。
时叙白低头吻她,笑说:“怎么做也哭,不做也哭;给你也哭,不给也哭。”
“……时叙白!”
烛瑶去咬他的喉结。如愿看见,少年的眸色一下沉下去了。赶紧转身,哼哼地拉被子蒙住脑袋:
“最多再来一次!”
身侧床榻却空了,时叙白笑着起身:“你当我跟你一样呢?不做这事活不了。”
他推开窗,问她:“你今天中午想——”
“吃什么”还没说出口。
烛瑶就说:“我想你。”
时叙白猛地回头,眉头一蹙,正要问点什么。烛瑶就笑:“我想你去给我摘点儿梨花。好不容易才种活的树呢。”
“是我好不容易。”
时叙白提醒她:“我用灵力供着的。和某人一点关系没有。”
烛瑶躲在被子里笑。
出门前,他忽然问她:
“你没有骗我吧?说好了,再找其他医修看看,你的眼睛不是好很多了么?其他的伤也会好的。”
“……但这是你的金丹换的。”
“啊,”
他耸了耸肩,头也不回地摆摆手:“那算什么啊,早退休多好。当剑修累死人了。”
烛瑶知道他在说谎。
他有多喜欢当剑修啊。
再不能御剑,对剑修来说,和死了有什么分别呢?
她想,这个“烛瑶”也一定知道。
因为她听见了自己说:
“对不起,如果我再强一点,一定会把那只恶龙的龙丹剖下来献给你。”
“……”
时叙白立刻回头:“你老实点。别再给我整活了。”
得了她的保证,他才出门。
最后几个字和梨花一起飘在风里:
“不要死了……”
原来他是担心她死了吗?
烛瑶心情渐渐放平缓,感觉自己也能多理解他一点了。
之后,回到现实里,只要同他好好解释,龙鳞就像人的头发,拔光只是会秃一段时间而已——
直到她睡着了。没等到他。
直到少年拿着一只梨花回来了,忽然探她鼻息,然后血色净失。
直到她看见铜镜里自己的脸。
烛瑶坐在那个身体里,看见他探完鼻息之后手指僵在半空的样子,看见他低下头去,看见他轻轻揽住她,像在拥一件随时会碎的瓷器。
“你个骗子。”
时叙白小声骂她:“又不告诉我。都没有好好道别。”
他吻在她耳垂,低低的:
“萤萤。萤萤……”
铜镜里分明是烛瑶的脸啊。
烛瑶听着他一遍一遍地喊那个名字,全身的血一点点凉下去了。
窗台上放着一片龙鳞。
旁边有一圈干透了的水痕。
像是有人坐在那里等了很久,等到最后,只留下了这些。
/
“烛瑶——烛瑶?”
江流的手在她面前晃了晃,不安地想:“那瘴气对你是有什么影响吗?我们能做什么吗?”
烛瑶摇摇头。
她望向挡在所有人身前的少年,终于扯了扯嘴角,露出个不晓得何意味的笑意。
从前,刘栖嬗最爱看话本子了。
有一阵特别流行妻子死后,丈夫寻了一张一模一样的脸,作为亡妻的替身。刘栖嬗津津有味地和她讲过好几个,她当时只觉得荒唐。
后来,神宗受此启发做了一模一样的事,她也没有多想过。
烛瑶从没想过这事会发生在自己身上。
怪不得他会脱口而出喊她萤萤。
怪不得他会时常怀念地望她。
怪不得她总觉得他在透过看谁。
原来萤萤确实是一条龙。
一条死遁了的龙。
烛瑶想起窗边术法残余的水痕和龙鳞,胸口的火就不住往上冒,烧得她几乎无暇再去理智思考。
岂有此理——岂有此理!
她把鳞送给了他,把剑送给了他,最后只成了“最不像萤萤”的地方吗?所以他才会生气。
“时叙叙!”
那就再看一次呗。萤萤。
烛瑶忽然喊他,在他回头的刹那,雪从天而降,纷纷扬扬的,像春日里谢了一片的梨花。
她朝他奔去。快得像一道银色的光。
陆景明是最先反应过来的,伸手去拽她的衣角——迟了一步。
烛瑶说:“小心啊!”
她喊出来的同时,一道灰雾从她脚下猛地蹿起,又粗又锐,从下至上贯穿了她的胸口。
她如愿看见他瞳孔骤缩的样子,看见他的剑光疾驰而来。
可他再快,也快不过龙瘴。
那是从她自己的足底探出来的,她算好的距离,算好的时机。
烛瑶的身体开始碎成漂亮的银光。
长剑当啷落地,鳞像皓月沉底。
她弯弯眉眼,声音轻轻的,含着笑意散在风里:
“絮絮,保重呀。我不会生你气了。”
因为太蠢了。
因为她宁愿碎在这里,也不愿再被他用那双眼睛隔着什么东西看她。
因为她过去每一次对着他晃神,都在侮辱自己。
银光拂过,山间的龙瘴缓缓溃散。
雪越下越密。
少年站在原地,眼里好像有一盏灯,灭了。
烛瑶很久没动过这样大型的术法了。此刻,完完全全是带着恶意的报复意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