耳边回荡着音量不等的讥笑。
烛瑶充耳不闻,穿过一道水屏障,化作人形落地。她不欲与任何人相争,径直往深海最偏处走。
那儿是她过去的家。
一栋小小的石屋,缝里生满海草,荒芜很久了。
烛瑶父母的骨灰就埋在底下。
当年她父母为了保护族群,与侵犯边境的恶妖同归于尽后。
孟老不顾全族反对,一手提着小小的她,一手捧着装有她父母骨灰的陶罐回来,安顿了她,又将她父母的骨灰埋好。
就冲这件事,后来闹得再僵,烛瑶都绝对没法生他的气。
海水一点点向前,推着一道略有熟悉的灵息过来。
——尹风行?
烛瑶猛地止住身形,绕过自己的房屋,向着后头那一片空地去。
海水被搅得混乱不堪,湍急的海流逼迫她向前的速度都慢下来。她的视线穿透水流,落在被几只龙团团围住的人影中。
白衣女修跪坐地面,被数道银光牢牢缚住,那些光线绕了几圈勒进小臂。
血滴滴答答落了一地,被海水冲散不见。
尹风行试着挣了一下,银光只收得更紧。身前三尺插着她的本命剑,剑身还在微微震颤。
于是她也不动了,仰起头,扯了扯嘴角说:
“是我技不如人,你们要杀要剐随意。只是此事到此为止,一人做事一人当。”
为首那只龙冷冷垂首,一片片鳞张开如利剑:
“我们隐世多年,无意与你们为敌。你坦白谁派你来的,我们自会放你离开。但你要不说……”
他一扬下颌。
身侧约他一半大的银龙应声而出,尾如铁鞭,朝着尹风行扫去。
烛瑶没有深想。
这是絮絮的师姐。怎么能死在她面前啊?
她甚至没来得及看尹风行一眼,身体就先于答案。龙骨从皮下翻涌而出,鳞片炸开。
银色的龙身横亘在尹风行面前,以肩骨硬接住了那一尾。
一声闷响。
她的龙身被击退了半尺,爪在石地上犁出四道深痕。
“你——又是你!你又做什么!”
几道泠泠冷光直奔她而来,精准打在她刚展开的鳞片。
鳞片沾着血掉落。
烛瑶忍着痛厉声质问说:
“什么时候我们龙族杀个人竟如此容易了?抓到就杀。三庭会审呢?长老批命呢?”
海水变得沉涩,自打她出现,龙的目光就全集中在她身上了。
尹风行自然有所察觉。
“你让开!”
尹风行略觉得她的声音耳熟,又想不起在哪听过。
她奋力挣开绳子。银光反而大盛,压着她趴在地里。
尹风行恨恨抬头:“是非黑白我死后自有分辨,用不着牵连别人!”
“说了是你们龙族找我谈话,说了一万遍,你们这群听不懂话的畜生非得向我动手——然后又说我动手是在挑衅你们。脑子多余了就炖汤喝,成日祸害别人——”
没等她说完,烛瑶抛出一术法,封了她的嘴。
尾鳞顺势砍断那些银光。
另一道方向,同时扫来一条尾。
轰——
两条龙尾撞在一起。
一条银光闪闪,一条黯淡无光。后者是烛瑶的。
那条偏灰的龙尾缠住少年的龙形,直接将他拽下来,用力凿进地里。龙化成个蓝衣的少年,咳嗽不止。
“谁许你回来的?你也跟我去见长老!”他震荡浑身妖力,要挣脱她的手。
烛瑶已经摁着他的肩,将他整个人嵌进地里。
尹风行得了空档,就地一滚,利落拾起自己的剑。
她并不恋战,深深睨她眼,飞速往远御剑离去。嘴唇翕动,半晌也没说出一句话,只眼神大概流露出点歉意、愧意、谢意。
烛瑶无端间,想起絮絮说的:
我已经是我们宗门说话最好听的了。
她心想:还真是这样。
龙族刚迈出一步,要去追尹风行,烛瑶的龙尾已经横了过去,像一道银色的闸门拦在他们面前。
尾尖重重砸进石地,裂纹从落点炸开,碎石溅了满地。
烛瑶说:
“人我救定了。要怎么做随你们。”
龙族一时默然,互相对视,似乎在权衡利弊。
被她打落的那少年却一声不吭,猛地攥住自己的心口。
海水被逼退了数丈,妖力从他体内往外涌,他的瞳孔里开始浮现裂纹,竟是硬生生要震碎龙丹与她同归于尽。
烛瑶眉头一皱。
她五指攥紧少年的肩,妖力压进去,锁住他体内那股正在暴走的力量。
可龙瘴在她血脉里还没散,这一下反震上来,她喉咙里涌出一口腥甜,偏头咳一声,血珠溅在她自己的手背上。
同一时,她的一尾已经劈了出去。
平出一道海路给尹风行。
那群龙族很快有了抉择,收了势,为首那只说:“我们知道此事多半有误会,没想杀她,只是要请她帮个忙。”
人影消散。
海水渐渐平息。
烛瑶没有理会他们的话,只是低头,视线扫过那少年的面颊,眉心愈发拧起:
“我得罪过你?”
少年咬住下唇,抬眸看她。
泪珠从他眼角渗出来,挂在下颌上,颤了颤才落下去。
“你真是全天下最混账的龙了。”
他别过脸,咬紧牙关不肯再让她看自己的眼睛:
“你知道这些日子我们是怎么过的吗?躲海沟里不敢喘气,被追到浅滩连夜逃,连小崽子都不敢养——全都是因为你!好不容易来了个大师说能改风水,说能给我们一条活路——你又来了。你又站在他们那边了。”
他停了一下,嗓音压不住地下沉:
“当初我们那么崇拜你……你为什么总要站到对面去。”
少年耳垂也坠了颗金珠,穿了流苏,飘在海里。
很漂亮。
烛瑶莫名其妙想起絮絮。想起丢在那的剑,不晓得有没有被絮絮捡走。想到自己的鳞。想到定山剑。想到那个年纪的她——
她“啊”了一声,忽然对他的尾巴有了点印象。
那时候,她成天跟着一条小尾巴,是个还不会化形的龙。整天追在她后面,问:学菩提道真的可以成为神明吗?
如果我学了菩提道,也可以像你一样是最强的龙吗?
化了型,可以像你这么好看吗?
小尾巴好认真地告诉她说,会以她为榜样,认真修炼——但烛瑶当时一点儿也没有在意。
一点儿也没有。
她前半生,一直忙着追逐想象出来的镜花水月,最后一场空了。
小尾巴化形的那天,也是她与龙族决裂那天。她甚至没想起来,有答应过小尾巴要去看他化形这件事,只是满心欢喜;
——修菩提道那么久,就是为了今天啊!
——我要救人,要一展拳脚!
烛瑶那么想回忆起他的名字,可那些零碎的画面拼到最后,只剩一张模糊的、她叫不上来的脸。
就像她想不起絮絮方才的最后一眼。
心里有什么东西被轻轻压了一下。
烛瑶无端生了点愧疚,却只是伸手去拽他:
“你信也好,不信也罢,当年并非龙族传闻的那样。”
我没有背叛龙族。
没有泄露过龙族的机密。
可她还没来得及说出口,少年一爪已经挥了上来,直直地挠过她左脸。
她走神间,在想话要怎么措辞,慢了那一瞬。爪尖从她颧骨划到下颌,火辣辣地拉开一道口子。
他挣开了她的手。
“事到如今,你以为龙族还有人会相信你吗?”少年冷冷一笑,化了原形,高悬在海正中说,“今日不管你愿不愿意,都得同我去见诸位族老。”
烛瑶静静看着,倏地也一笑:
“可以啊。不管你们要让尹风行做什么,我替她就是了。”
她的耳边涌进来好多声音。
有凌川行的。
他说,我不会死在师尊后头。
有刘栖嬗的——要想欺负我师尊,得问问我手里的剑同不同意了。
还有曲涧山的好多弟子。
他们说过许多她记不全了的话,每一句都是“我替师尊去”。
那些会不遗余力维护她的人,都已经不留在她身边了。最后一个、最后一个,絮絮……被她亲手丢掉了。
烛瑶不知道自己为什么忽然想起这些。
她攥紧了衣襟,指节发白,像是想把胸腔里那个正在往下沉的东西硬生生勒住。可手的力道却压不过它的重量。
然后,它忽然变成了一把火,从胸口烧上来,烧得她眼眶发干。
——不许她回来的地方,也不该留住她。
烛瑶忽然能下定决心了。她化了人形,在一众不善的目光里扬起头颅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