重回我妻年少时_云间竹雨【完结】(73)

  打量腰间的绦带,整齐、干净,没有佩戴任何暴露身份的东西。

  半晌。

  她忽地意识到一件事,她的腰带都是时叙白系的,今天也不例外。絮絮曾经提到过,他绑腰带的方式是同父亲学的,父亲总是帮母亲绑腰带。

  时观澜……搞不好也见过。

  她下意识握紧了拳,很快又松开,抬了眼和时观澜说:

  “多谢娘娘一片好意。但如果方便的话,可否将我换到金鳞殿去?”

  那是早荒废的一座偏殿了。

  时观澜有些意外。

  金鳞殿内,杂草丛生,即使有太监迅速打理过,仍透着一股荒芜的气息。时观澜说:

  “你如果想换的话,现在还可以同我说。”

  烛瑶摇头:“不必了,谢谢娘娘。”

  屋里的床、桌、椅都生了霉,博古架摆着的书已经被虫驻光。摆放整齐,足以证实前主人至少是个好学之辈。

  她指尖慢慢拂过桌沿,抚开了灰。桌面留下一道淡淡的白痕。

  ……真是好久没回来过了啊。

  烛瑶从前做国师时,一年四季居住于此。如今故地重游,竟没生出多少怀念的情绪。

  曾经听过的欢声笑语,都变成似哭声的风。

  ——哭?

  烛瑶耳尖一动,的确听见声啜泣。

  回头才发现,二丫咬着唇已经无声哭了好一会儿了。

  她赶紧给她擦眼泪,低声问:

  “怎么了?”

  末了又宽慰:“我替你成亲呢。不用担心,砍头砍不到你头上的。”

  二丫只是摇头。

  “我好怕……”

  话音未落,二丫咬紧唇,身体微微发抖,然后颤意蔓延到整个身体。她埋进领口,咬着衣襟抽泣:

  “万一惊动时叙白了怎么办?他会像砍豆子一样砍我们的……”

  烛瑶叹了口气。

  “你放心。”

  她伸手抱她到怀里,拍拍她的背说:“如果惊动了他,他肯定会更专注砍我的。”

  要是她被这样耍了,非得砍他。

  二丫哭了好一会儿,气息渐渐平稳。

  闷着鼻音,抽抽搭搭说:“更不放心了……”

  她说:“时叙白一直不是个好相与的性子。”

  “从前我跟着百戏团,在宫里帮工过。那一日,就是为了替时叙白庆贺。满桌的宴席摆好了,结果他说不来就不来,所有人还得陪着笑脸说他真性情。后来才弄清,那一日他是把他姐夫打了一顿,差点把人都打死了,逼着他姐夫和离。”

  烛瑶恍惚想起,时叙白说过他长姐遇到的两任夫君都并非良人。

  她一时想替他说几句话,却又因为萤萤的事,耿耿于怀。话语上了又下,最后只是一言不发地岔开话题说:

  “不管怎么样,我们先把屋子清扫一下吧。之后要住几日呢。”

  二丫闷闷应好。

  屋子渐渐焕然一新。

  从窗子眺望,正好能看见曲涧山,一如从前。只是不管她看多久,都不会再看见一样升起的剑气和一样挥手的人。

  烛瑶手撑在桌面,桌角微微晃动。

  她一瞬拧眉,意识到什么。低下头,果然发现底下的砖瓦是松动的。抛开来,里头藏着一封信。

  二丫听见响,也凑过来问:“这是什么?”

  烛瑶没办法回答这个问题。

  她眼睛像钉在了上面,反复读着那行字:

  「劳烦时兄将此信转交给师尊。

  务必让师尊亲启。」

  烛瑶是没见过这封信的。

  ——时……?

  烛瑶指尖一点点划开信封,生怕不小心弄碎了,纸从里边掉出来。她一字一句读过,好一会儿,终于想起一件事——

  凌川行的挚友。害他被抽剑骨的家伙。就姓时。

  时鹭遥。

  她曾经,最想最想收的弟子。

  /

  时叙白在照顾陆景明。

  万幸,他并未伤及根源,用过医修开的几味药后,面色渐渐红润,说话的音量也大好几个度。

  陆景明连连推他:“师弟,你回去歇歇。”

  时叙白就作势往外走,隔老远喊:“我师兄又不静养,药老您来看看他——”

  “诶!”

  陆景明立刻着急,拼命往被子里缩,恨恨咬牙:

  “我看你是想我死。师尊要是知道底下修士是不好好养伤,非得抽到我不得不养伤。”

  时叙白耸耸肩。

  四目相对,陆景明又露出一种复杂的欲言又止。

  时叙白不自禁紧了紧袖子,晓得他想说什么,避开他的视线道:

  “一回生二回熟。师兄,不必太担心我。我对这种情况有点习惯了。你好好养伤才是。”

  “……这还能习惯?”

  陆景明整张脸都写着这句话。

  时叙白低垂眼帘,装作没读懂他的意思。

  说习惯,也不能算习惯;但太不习惯,也并没有——只有一种偷来的时光,梦终于醒了的感觉。

  陆景明犹豫片刻,终于出声:“如果烛瑶在,她也会希望你好好照顾……”

  又来了。

  又是这种“如果”起手的句式。

  整间屋子的空气恍惚变得稀薄,憋得人喘不过气。他不想在这待着了,匆匆转过身,寻了个借口就走。

  说是要处理时家铺子的事情。

  跨出门槛,新鲜空气与艳阳迎面而来。他下意识抬手去挡,整个人都恍惚刹那——

  为什么呢?

  只剩下这一个疑问。

  有那么个瞬间,他以为自己在哭。可松开手,摸了摸眼尾,指腹只沾到几根掉落的睫毛。

  有点儿痒。有点儿困。

  时叙白多想现在倒头就睡。也许睡醒了,往前几天。或者睡醒了,往后几年。

  可他的脚有自己的想法。

  回过神,就已经在了藏书阁,又翻动烛瑶之前的那些书,好像在找点什么。直到找到点儿熟悉的字迹。

  有点被雨糊开,却没糊住里头的喜悦:

  「今天又学到新东西啦!我要成为最强的龙!」

  他才恍惚发觉,他是在寻找烛瑶留过的痕迹。

  腰间的龙鳞剑沉甸甸压着,几乎要扯着他的心向下,碾成废土。时叙白握紧了剑柄——冰的。凉的。

  完全不像人手的温度。

  他又抬手拨开衣襟,摸到两个结了痂的血痕,似乎还能摸到她尖锐的齿牙。

  “师弟!师弟!”

  江流从外头冲进来,飞速一瞥他,又匆匆收回,竟带着几分试探的小心翼翼说:

  “师兄说你刚走。来这是做什么呀?”

  “……”

  时叙白深吸口气,尽量温和地说:“躲师兄你。”

  江流抱着一打漆黑封皮的书,说:

  “你之前不是说要去什么旧书会淘书么?花无缺就有这爱好,我特地从他那要了几本书过来。”

  时叙白打断他,直截了当说:“师兄你不必担心我。哀而不伤,是谓君子——这点道理我还是懂的。”

  江流充耳不闻,凑近硬拽着他说:

  “那就陪我看看书呗。你小时候我们就经常这样——”

  书被“啪”地打飞。

  时叙白终于冷了脸,面无表情说:“继续,师兄。”

  “这样我们就可以玩‘你假装没事发生、我假装毫无所觉’的游戏了。”

  江流却莫名松口气。

  甚至……隐隐露出点“看热闹不嫌事大”的意味。

  时叙白的目光越过他,落在地面摊开的书页。上面写着的,凌川行被神宗冠了莫须有的罪名,差一点就能出海逃脱。

  可他的挚友时鹭遥,却为了能获得最新的盐引,向朝廷出卖了他。

  时叙白还能记得他父亲和他说过:

  时家的起家与凌川行有关。当年正是我们载着凌川行出海,救下了他,他在朝中的势力才会与我们行方便。

  ——如果,书上的才是真的呢?

  时叙白微微恍惚,竟然一瞬间连死后该如何面对烛瑶,都弄不懂了。

  “怎么样,好看吧?”

  江流神秘兮兮凑过来,说:“这还是花师弟说的呢,你妻子的原型和他们家祖传密辛的那只一模一样。”

  “另外,提醒你一下——”

  江流拖长音调,递来一张信笺说:“你的妻子可能要有新丈夫了。”

  “?”

  时叙白低头,一眼就认出上面的龙是妻子。

  漂亮的身形。无光的鳞片。

  那些怅然、纠结,忽然间搅在一起,烧成一把熊熊的烈火。

  时叙白听见自己笑了一声。

  江流慢悠悠说:

  “梨师姐不是回了梨花族么?你猜怎么着,多巧啊,族里给她的第一件考量的任务就是协助完成龙族的婚礼。”

  时叙白猛地抬头。

  “嗯,就是你想的那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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