江流说:“梨师姐说这只龙的鳞比较特殊,她不知道怎么搭颜色,问我怎么办。”
“我就想问问聪明的小师弟,怎么办啊?”
时叙白调头就走。
江流双手环胸,好整以暇斜靠着墙:“你不是‘哀而不伤,是谓君子’。”
“哈。”
时叙白回头,冷笑了一声。
去他的哀而不伤。
去他的是谓君子。
长剑出鞘,剑锋擦过鞘口的声响细长而轻,像一道慢慢拉开的引线。他握着那把龙鳞剑,笑容极端和蔼:
“我要叫他看看,谁才是原配。”
作者有话说:
下章重逢!我已经写到啦!
第46章 重逢 你是杀我,
长安。金鳞殿。
热水烧好了, 二丫烫一盏茶,端上来时不小心手一滑,杯盏掉落在地,发出一声令人听得心烦的闷响。
瓷片碎裂。热水飞溅。
二丫惊慌失措:“对、对不起——您等会出门还要穿这套……”顺势就要下跪。
“不要紧的。”
烛瑶摁住她的手:“这样的衣服我至少还有十套。出门也就是逛两圈。”
尾巴从红蓝间色的裙摆探出来, 扫净瓷片。
烛瑶叹口气说:“没必要这么谨小慎微, 我又不真是你的主子。这场婚事照现在看, 压根就没人在意。别担心。”
嘴上这样说着,她却想起凌川行信笺的内容,那些墨迹洇开的笔锋, 像一把把细小的钩子扎在指尖。
烛瑶低头凝着裙摆泅开的一截深色,莫名有些烦躁。
就在这一瞬间,窗沿传来吱吱呀呀的响。
二人齐齐望去, 只见窗纸正中央慢慢印出一只血手印。
五指张开,指腹的纹路都清晰可见, 带着湿漉漉的暗红。那手印按在纸面上的时候, 她甚至能听见极轻的、黏腻的一声。
“啊啊啊!有鬼——”
二丫尖叫出声, 腿一软。
烛瑶的龙尾已经从身后探了出来,稳稳地托住了她的腰。
同一瞬间, 一道破空声从窗外撕来。
烛瑶偏了下头。箭矢穿过窗纸,碎纸和箭镞扑向她的面门。
她猛地抬起右手,五指合拢,牢牢握住那只箭。
箭尾还在她掌心里轻轻震颤。
烛瑶没有松手, 直接用抓箭的那只手推开窗:“皇后娘娘在附近休息,谁许你们在此喧闹?”
那只血手印原来是一个宫女的。
她捂着肩膀的伤, 被一华服少年拖着脚往后走。
那少年身后还有三两人,举着弓、腰佩箭筒,围成一圈, 指着他嘻嘻哈哈说:
“二哥,这种活哪还需要你亲自干。多降身份啊!”
宫女惶恐抬头,对上她的目光时一怵,嘴唇哆哆嗦嗦,竟是说不出一句话。
稍远些,几个侍女太监缩着肩膀,头顶顶着一只梨,整个人抖得像被风吹着的纸人。
像是被曲涧山那道剪影压得摇摇欲坠。
他们显然没料到这扇窗会突然打开。齐齐怔住,目光第一时间往下滑,打量烛瑶的衣着,在判断她的身份。
独一少年背对着她,浑然不觉气氛的凝滞,还在那里高声说:
“抖什么!能给我们做靶子,是你天大的福气!”
他指着旁边一口枯井:“睡那儿多好啊——天为被、地为床,还有星月作伴呢。”
冲天的血腥味从井口翻涌上来。
烛瑶鼻翼翕动,微微一笑。
片刻后。
她提着裙摆,若无其事和二丫沿着另一条道散步。二丫一步三回头,欲言又止,半晌终于还是说了:
“他们被丢进去不要紧吗?好像都是权贵人家……”
“要啊。”
烛瑶说得随意:“井有点塞不下了。再要一口也可以。”
日光落到井底,照出一片青紫的脸和蜷缩的身子。他们像被泡烂了的花瓣挤在一起。
那些太监侍女呢,早跑得一个不剩了。
烛瑶沿石路向前走,树影渐疏,慢慢到了尽头。那儿立着一道苍青色的身影,背着手,衣摆被风掀起来。
他闻声转头,露出与神宗实在相似的那张脸。
烛瑶有很久不曾弯腰行礼了,快速地、稍带生疏地款款一拜说:
“民女见过太子殿下。”
江宁山目光落在她的面颊,一勾唇角,原先的懈怠一扫而空,取而代之的是一种不怀好意的殷勤。
他像是根本不在意之前老鼠府邸的龌龊,来碰她的手说:
“孤听父皇说,龙族有意与我们永结同心,还在想会是那只龙屈尊大驾呢。原来是你啊,倒是我们有缘了。”
烛瑶看着这张极似神宗的脸凑近,不由自主又想起凌川行在信里和那位时兄说:
天子对我师尊越来越不满了。
要我剑骨,也不过是试探师尊对他几分臣服。结果令天子很不满意。
这剑骨有什么好的?
若能换曲涧山安然无恙,那舍了也无妨。
还请时兄陪我演一场戏。
烛瑶并不知道他们在说什么,自凌川行加冠后,心思就越来越重,什么也不说,管更是管不动。
她一贯是随他去了。
现在看来,这事背后还另有隐情,如此才会让凌川行刚被抽完剑骨,倒在血泊时,还攥着她的袖子,逼她发誓——
如果她对时鹭遥动手,那他必死无疑。
烛瑶笑吟吟的,没有避开江宁山伸来的手,甚至热络地翻掌去握他的腕。
江宁山不自觉舔了下唇,眼里燃起一种势在必得的亮光——
咚!
他被掀翻在地,舌头都还没收回去。
二丫惊慌捂住唇,第一时间化出龙尾,拍晕守在树林口的侍卫。江宁山的确不怀什么好心,刻意不叫侍从离得太近,的确便宜了烛瑶。
烛瑶提起他的头发,指尖一缕金光钻入他的脑海里,要瞧瞧神宗会不会同他的后代说些什么。
等侍从闻讯而来,此处早就空无一人。
“看那——”
只有头顶传来一声细响。
他们抬起头,太子被悬在高高的楼阁檐角下,衣袍倒垂,像一只被挂起来的旧灯笼,晃晃悠悠地转着。
“是谁做的!”
有人怒。有人惊。有人恐。
独独不知道是谁下的手。
烛瑶已经走远了。
她混在闹腾腾的人潮里,逆着人流,扯了扯被风吹乱的袖口,头也没回。
“烛瑶……你为什么要这么做?”
二丫替她梳顺了长发,从发根开始,一绺一绺地挽上去。然后插入凤头簪、玉钗……
铜镜里的人被珠翠一点点堆起来,像一座正在被装饰的供台。
按道理,这是和亲的新婚夜。她们并不知道情况会如何,所以还是不要在礼数上出错。
“差不多就行了。”
烛瑶止住她的动作:“左右又不是真嫁人,我俩找个时机跑得了,省得到时拆还麻烦。”
她回答二丫先前的疑问:
“我曾经见过江宁山一回,但那次,他手底有一道龙鳞甲,护着他从我这全身而退。”
曲涧山灭亡后,烛瑶从没在乎过她那些钱都去哪了,没成想,全被神宗敛起来了。赠给时家,扶着他们起家。
但如今,天子告诉太子,国库有难、时家理应将钱都吐出来。
如此才会有太子提出加税的说法。
“为了报恩。”
烛瑶已经不想玩任何弯弯绕绕了,恹恹说:“为了和一个讨厌的家伙一笔两清。”
二丫似懂非懂。
半晌,才低低应一声好,专心替她上妆。
可她心里老在想,这不像要两清的意思,倒像是……被辜负过又难能忘怀的恼火。
咚咚。咚咚咚。
门象征性被敲响了两声。
然后就是一脚被踹开。
几个太监模样的人推门进来,也不通报,径直在屋里翻找起来。
柜门被拉开,箱笼被掀开,衣物铺了一地。
还有几人手搭在剑柄上,目光冷冷地锁着她,像在看一只随时会动的猎物。
烛瑶坐在原地,向他们弯了一下眉眼。
不难猜出他们是来找刺客的。她于是语气和蔼地开口:“诸位大人自便就是——”
话没说完,一道人影就挡在她身前。
二丫的背脊在抖,可她还是咬紧了牙关,把肩膀绷直了,不让那些人越过她去打量烛瑶:
“冲撞了贵人,之后天家怪罪下来,你们担得起么?刺客、刺客——外男就是这样擅闯后宫的?”
烛瑶稍稍侧过脸,看了一眼二丫紧绷的圆脸,在那片青涩的稚气里,窥见一对赤忱的眼。
她忽然间就想起了刘栖嬗,挡在她身前时,也是这样的。
——人到老年就是这样吧?看谁都有点儿熟悉了。
烛瑶不禁摇摇头,扯住二丫的胳膊,把她往自己后头拉了拉:“诸位大人自便就是。身正不怕影子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