屋内一片乒铃乓啷,她也不在乎,牵着二丫到了后院里。
刚下过一场雨,新荷沾着露水,亭亭立于塘中。
烛瑶抬起头。
远处,山与天一色,曲涧山成了水墨画中极写意的一笔,渐渐隐匿雾气中。远些、再远些……
云山啊。藏剑峰啊。都是看不见的了。
二丫安静地跟在她身后。
从花园的东角往西走。花色越来越淡,石头的棱角越来越清晰。
整座宫殿都像被人捅了的蚁穴,人影来去匆匆,到处都是寻找刺客的脚步声。
太子被悬在高高的楼阁下,几个侍从踮着脚去够他,却被一层无形的力量挡在外面,怎么也拽不下来。
角落里,几个修士正埋头布阵。
“快……这道阵法……”
“真龙现世,说不准就是为了神宗的事来复仇的。”
烛瑶的脚步没停。
那些声音从她身边擦过去,像水从石头旁流走。
她正要继续往前走,步子倏地顿了一下,察觉到一股气息。
那样熟悉。
熟悉到,她下意识磨了磨唇齿,既能想到唇的触感,也能想到呼吸、任何一种气息的味道。
“二丫。”
烛瑶回头说:“去找皇后娘娘,就说有人搜过我的殿了,知会她一声。”
二丫应一声好。
烛瑶循着那道气息,在花园里绕了一圈。
绕过假山,穿过回廊,走到那株开了一半的梨树底下。气息在那里断了。
她又绕了一圈,还是什么都没找到。
二丫折回来的时候,她正站在梨树底下发愣。
“大人在找什么?”
烛瑶摇摇头,慢慢吐了一口气。
黄昏。
烛瑶坐在殿中,按着礼制等帝王驾临。红盖头垂下来,遮住视线,只余下一片晃得人眼晕的红色。
——又不是真出嫁,有什么必要呢?
烛瑶等得不耐烦了。
她往窗外瞥一眼,替二丫盯着时间,好拖到她把死遁的符箓都摆置好。
门就在这时被推开了。
吱呀一声。
盖头底下,她看见了那人的衣摆,边缘绣着细密的云纹。
有点不像明黄?
可能是光线的原因。
烛瑶笑着说:“陛下。”
那头没有应声。
烛瑶想了想,起身上前几步,肩忽然被抵住了。
是玉如意,圆润的顶端,不轻不重地压着她,把她推回原位。
“站那,别动。”
天子的嗓音很冷,沉声质问她:“你有什么目的?”
这倒是比她想的有脑子。
烛瑶握住那柄玉如意,指腹慢悠悠地摩挲雕刻的花纹,笑眯眯的:
“民女能有什么目的?就想嫁给陛下啊。陛下英明神武、伟岸丰骏——”
她掀起眼皮,伸手去揭红盖头:
“民女仰慕陛下多年,如今得偿所愿了。”
忽然听见声低笑。
“仰慕?”
这声音——
烛瑶瞳孔骤缩,手停在半空,心脏猛地撞了一下。
盖头被一把长剑挑起来。
剑尖擦着她的下颌线往上滑,凉意砭骨。
剑光之后,少年瑰丽的眉眼渐渐浮现出来。
他穿着一身鹅黄的衣袍,松松地坐在桌面上。一条腿垂着,衣摆像瀑布一样铺下来,露出一截笔挺的靴。
“这话我感觉,我也听过不下五十遍了。”
少年托腮,盘腿恹恹坐在桌面,眼尾在笑、眸色却一片冷寒。
“你好像不是很意外啊。”
剑尖稳稳地压在她下颌上,不轻不重。
他在笑。
烛瑶也笑,抬起手,两指压了一下他的剑尖,把剑往下带了带:
“有点儿冷,不要贴这么近。”
然后她向他歪了一下头,弯弯眉眼说:
“你是要杀我,还是来吻我的呀?”
作者有话说:
无
第47章 和好 所以,我想
时叙白扯了扯唇角, 笑意很淡。
“你希望是哪个呢?”
他收了剑,剑尖向下,翻了个漂亮的剑花,然后一剑钉穿地面——不是她给的那把龙鳞剑。
只是剑型很像的一把。
“坐吧。”
时叙白腿也放下来, 单手支颐, 身子微微前倾:“和我谈谈。”
说是“谈谈”, 烛瑶不过转了转肩头。
以那把剑为中心,寒霜扩散,沿着墙向上爬, 结出一层一层的冰花,如同筑起一座寒冰打造的囚牢。
“好吧。”
烛瑶也很平静,抬手去摘碍事的盖头说:“你希望谈什么, 谈我怎么戏耍你的?还是谈你怎么戏耍我的?”
他们都知道。
前者是她死遁,后者是他男扮女装。
指尖才触及布料, 少年已然大步走来, 一下掀了她的盖头。
“你不想谈就算了。”
他将那片布料随手往后一丢, 另只手揽她的腰,屈起条腿, 抵着她身侧床榻,气息扎进来,占据她全部的逃离空间。
时叙白淡之又淡地说:
“因为刚才那个问题,我突然想选后面了。”
……后面——吻?
烛瑶都以为自己幻听了, 一时没反应,眼睁睁瞧见他低头、阖了眼, 长而微卷的睫毛上下翕动,叫她想起春来时湖面漂浮的垂柳。
直到他的呼吸逼近,几乎撬开她的唇齿, 她才瞳孔一缩,猝然回神。
——嗙!
一道磅礴的妖力震荡。
金光冲开窗户,窗面被猛然振飞,咕咚坠落湖底。同一时,四角的阵石如有察觉,激活了一种淡色的阵法。
但也就一瞬,灵力与妖力撞在一起,余波掀翻整片林、石、湖。
少年与她对面而立,踩着檐角,脚底一只垂铃叮当不停。
他眸色很凉。
眼底长鲸都歇着。
“你把我当什么了?”
烛瑶捏着袖子,用力而嫌恶地擦拭唇瓣:“召之即来,挥之即去,整日挂在面前留一个念想么?”
周围阵法张开,带着剑修的气息,将他们与普通人家隔开。
龙尾一尾扫向他。
“要是不会挖坟,你大可以求求我,说不准我就大发善心帮你把萤萤挖出来亲了呢?”
他还没亲到她。
只是呼吸落在唇瓣,她都觉着恶心。
烛瑶自个儿身形如一枚炮弹弹过去,从他后方,双腿铅他脖子,要将他整个人掀翻在地。
剑修避开她的动作。
两袖被疾风吹动。
锐利的龙爪也到跟前,割断一截衣袖,擦着他的腕而过,留下一道淡淡的血痕。
时叙白只是动了动手指,温和地提醒她:
“杀招不是奔着手去,要奔着心脏。”
烛瑶和他说一句话都嫌多。
“要打打,不打滚。”
她另一爪已经到了。
但也的确如他所说,没有下杀招。到底是忙,还是别的,烛瑶自己也说不清。只是思索这个问题,就很烦闷气恼。
“我有事要忙。谁跟大少爷你似的终日缅怀过去。”
剑修的剑终于出鞘了。
和龙爪碰在一起。
当——
余波震了很远。
山受到影响。碎石咕咚滚落。
有修士远远赶来,提了刀、拔了剑,奋力要往这里面冲。
“陛下——陛下还在里面——”
“没有!你冷静点——幸好娘娘刚请陛下过去了……”
“不然我们今天都得掉脑袋。”
龙息所过之处,阵法一道接一道地激活。紧接着,灵力随之而上,恰到好处地搅乱阵法的行路,碾碎阵眼。
“时叙白。”
烛瑶终于意识到这件事,猛然收力:“你在做什么?”
剑却不停。
“很难理解吗?来避免我喜欢的人找了新的丈夫。”
攻守之势逆也。
时叙白没有再避开她的爪子。他迎上去、握住了。尖锐的爪尖刮破他的掌心,血丝渗出来,混着风扯断的碎发一起落在衣襟上。
金珠一颗颗坠落,像春来的风,撒了一片片的新麦粒。
“对不起。”
他握着她的手没有松开:“我应该早点告诉你的。”
“我是重生的。前世和你成了亲,‘萤萤’是你给自己取的名字——仅此而已。信不信由你。”
生着茧的五指慢慢插进她的指缝里,以一种不可抗拒的势头,他的掌心也贴上她的爪背。粗糙的、温热的,像日光晒过的沙子擦过龙鳞,带起一阵细微的痒。
少年低下头,极似一种混着虔诚与臣服的姿态,声音放轻:
“我不该让你这么不安的。”
“谁会不安啊?”
烛瑶猛地化了形,龙爪一翻,反手将他摁在地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