力道不重,但足够把他钉在原地。
金珠从她爪间又滚落几颗,其中一颗被她剥开。金箔脱落,露出里头一粒一粒完好的菩提金珠。落在他的衣袖间,她的爪边。
剑修发散开,扬起脸,不偏不倚地迎上她的目光。
“我。”
他笑了笑说:
“我这条命都被龙大人捏着了,还不能不安一下?”
日光落在他眉眼间,潋滟的,带着一点化开了的、潮湿的光,像是海底落的一点亮。
烛瑶终于发现,人是那样小呀。
在她的爪缝里,同淘了一粒沙、一粒米,无甚分别。似乎稍稍用力,就会湮灭不见——可偏偏就是难以用力。
泥地里都是爪牙留下的一片锐痕。
“所以呢?”
菩提珠微微发亮,光渐渐连铸一道。
烛瑶顿了顿,才松开一点爪牙,低下龙首冷声说:
“就算你说的是真的,前世我同你成亲了,都不愿意告诉你。凭什么换个身份,就能信任你了?”
非常微妙。
她确实在金珠里,那几颗菩提珠上,察觉到了自己的龙息。甚至可以察觉到,她在那一刻,到底是有多用心地一点点加进去。
生怕有谁伤到他了。
脑海里忽然有很多画面闪过,她曾经在时叙白意识里,看过的那些也在其中——快得难以捕捉。
烛瑶收了爪,有些头晕,身形微微一晃。
时叙白拨开那几颗菩提珠,灌一点灵力进去,不叫它们真激活什么阵法。
“我也不知道。”
那些话,同样像一把刀,血淋淋地剖开他们的过往。
时叙白并不是不在乎烛瑶说的那些话。
可在这个当下,他心想他最该解决的不再是那些纠结了。再纠结那些,妻子就要没有了。
时叙白坐直身,抬手抱住她一截爪,低低的:
“这世上有那么多写青山碧海的诗,如今山和海能剩下几座?有谁在乎么?有谁写的时候会想,想时光荏苒、百年前后,它们到底是什么模样。能留住这一刻就足够奢侈了。”
没察觉到她抗拒的意图,他就得寸进尺了,攥着她的爪,渐渐站起身说:
“和你在一起是我的选择,我理应负责到底。”
人真的好小好小一只。
只能到龙的膝弯处。
可烛瑶就是忽视不了他,忽视不了那一道道抚过她鳞片的气息,像一只小虫,钻进来,在她的五脏六腑里乱爬,弄得她好痒。
烛瑶不自觉扭动龙首。
时叙白就抱住她,又开始咬她的鳞。上下齿衔住边缘,微微往上抬,舌尖说不清是无意还是故意挑逗地舔了她一下。
那些鳞片立刻变粉了,像海棠未开时的花苞。
他问她:“化成人形吧?嗯?不然我都看不到你的眼睛了。”
烛瑶爪子提他的后衣襟,放到一旁:“怎么,碍你眼啦?是不是萤萤的鳞片更漂亮啊?真抱歉,年少的我不如年长的我有意思。”
时叙白抬手,拇指向着阵法外伺机的修士说:“是我的阵法要到时限了。”
“你想再和人打起来,我倒是没太多意见。左右天子现在被我姐关寝殿里了,这些人一时半会也不敢无诏而动。”
“……”
烛瑶化作原型,落在他身旁,离他隔了半个人的距离,垂眸理自己的袖口问:
“你姐姐把天子关起来做什么?”
耳边传来修士们的响,人影愈来愈近,竟然不是第一时间向着他们来,弯着腰、在找什么。
烛瑶要回头。
“这我就不知道了。”
时叙白俶尔揽住她的腰,带着她重新落回天子的寝殿。身形顺势往窗边一靠,不要她发现那些修士找到了镇阵眼的阵石。
记下了上面的剑痕、灵息。
而不是龙。
时叙白说:“你等会可以问我姐。反正我姐喜欢你都胜过喜欢我了。”
在剑修的话语间隙里。
烛瑶疑心她听见了外头的声响,似乎在说:
“……是剑修。妖署说错了,宫里的事与龙无关。”
“那要告诉大人吗?”
“去吧。叫妖署把捕龙令撤了,资源有限,别盯错对象了。”
烛瑶伸手捂时叙白的嘴,想叫他:
别吵。
听不清了。
少年下一句声已经落在耳畔了,很轻很轻:
“——你喜不喜欢我啊?”
烛瑶猛地回头,被攥着手臂拉入怀中。
她挣了一下没挣开,索性由着他去了,难以置信说:
“我刚才都要杀你了,你还在问我这个?你真是活的太容易了你。”
“嗯。”
他埋在她颈窝里,深吸口气,说不清是沉醉还是疲倦,轻轻的、又问了一次:
“所以喜不喜欢?”
烛瑶斩钉截铁:
“不喜欢。”
贴着的骨头间,一下传来闷笑的震动。
“……你笑什么?”
时叙白说:
“我也喜欢你。”
“……”
烛瑶:“‘也’字去掉。”
“烛瑶,”
他笑得愈发开怀,整个人前倾,直接压在她身上,往后头的床榻倒去:
“你不喜欢我就不会回答这个问题了。沉默是反对,拒绝是同意,你的话从来都要听反的。”
龙明明可以推开他。
或者,撑着不要向后倒。
但龙没这么干。
她放任剑修揽着她的腰,一腿紧贴床榻,另一腿屈膝,挤入她的腿间,近乎将她锢在怀里。
时叙白说:
“有鳞的龙,没鳞的龙。前世的你,现在的你。都很漂亮。我都很喜欢。不存在谁顶替谁,我在谁身上找谁的影。你的过去和未来合在一起才是一个完整的你。我很喜欢了解更多的你。”
他弯了下眉眼,说:
“你要不喜欢‘萤萤’,那就不是‘萤萤’。絮絮也一样的。”
两只长鲸忽然开始游动了。从他的眼往她血里钻。
“大大的龙我很喜欢。小小的龙我也很喜欢。”
“絮絮很喜欢。萤萤很喜欢。烛瑶很喜欢。时叙白也很喜欢。”
他近乎贴着她的唇笑,瞳仁里映出她火红色的嫁衣,整得好像她穿这样是要嫁给他了。
花言巧语。
烛瑶不吃这套,冷着脸,屈膝抵着他的腹部,用了点力踹开他:
“闭嘴。你怎么这么烦人呢?吵得耳朵疼。”
龙尾却悄悄的,缠了他。
耳尖是红的。鳞片也是粉的。
烛瑶面无表情的:“我提醒一下你,这是天子的床。”
为人臣子。
不要太胡作非为了。
时叙白就笑:“我知道啊。你和他的新房。”
“……所以呢?”
少年一只手捧上她的脸,一点点拂开她的发。指腹上移,压了压她的唇。他扬眉一笑,讨她的一个首肯:
“所以,我想吻你。”
烛瑶微张唇,下意识攥紧了他的衣襟。
作者有话说:
我描写了几次时叙白眼底的长鲸,其实是个比喻。之前有用过很多回,烛瑶觉得时叙白的瞳仁,很像碧灰色的海洋里的长鲸。这一章里面写的长鲸都是指他的眼睛。我本来想改得更明白一点,但是感觉改了之后氛围就没那么足了。出于我个人的喜欢,我还是留着了QWQ就在这解释一下下。
第48章 享乐 你前世也是
恍然间, 烛瑶意识到——这相当于一个邀请的动作了,于是猛地合紧唇:
“……不行。”
烛瑶其实真的很讨厌说话太直白的。
年少时,她就说,她要找个温和的、细腻的。不要讲讨厌的话, 不要惹火她, 不要让她掉眼泪。不要不听她的话。
不要总觉着自己在护花。不要动不动就说爱她。
孟耳朵听了, 当时就笑:“你找道侣,还是找狗呢?”
“时叙白,”
烛瑶是真困惑了:“你前世到底是怎么拿下我的?”
“这我也不知道。”
时叙白松开她, 如实回答:“前世是你追的我。”
“……”
不能够吧?
烛瑶终于正眼打量他——除了脸好看点、性格比较好、比较强、比较听话、比较和她心意之外,烛瑶也找不出什么她能主动追的点。
“怎么追的呢?”
她问。
时叙白扶正她快倒下的身形,伸手整理她的发和衣, 低声说:“在回答这个问题前,你能回答我一个问题吗?”
他好严肃, 烛瑶以为有什么大事, 也跟着严肃起来了:“讲。”
时叙白眉梢一挑, 凑到她面前笑:
“不要我吻你可以。换你吻我,成吗?”
“……”
烛瑶一尾巴拍他腰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