力度不大。
时叙白顺势踉跄几步, 靠在桌沿,干脆手一撑坐上去了。
他勾勾手指,带回窗外残留的几缕灵息,笑眯眯看她说:“追我又不是什么很难的事。”
“你问我, 成亲了吗?”
“我说,没有。”
“你又问, 讨厌我吗?”
“我说,讨厌。”
“你就点点头,说:那正巧, 我也讨厌你。我俩凑一起过一辈子吧。成亲吗?”
到很后面,时叙白才知道妻子是这样解读的——
讨厌就是不喜欢。
不喜欢里就一定有喜欢。
烛瑶深感不可思议:“你就这样答应了?”
“不然呢?”
时叙白也深感不可思议:“你难得开口要一样东西,我还能拒绝吗?”
“……”
烛瑶揉了揉眉心,开始有点明白他前世是怎么拿下她的了。
屋内陷入长久的寂静,少年的目光落在她面颊,从她的眉骨滑到鼻尖,又从鼻尖滑到唇角,来回游移,看不够似的。
她皱皱眉,他就弯起眉眼,毫不收敛地继续看。
——我今天是好看的吗?
烛瑶忽然就冒出个,过往从不会出现的念头。
她感到自己有点奇怪,握紧被褥,掌心被刺绣的禽鸟挠得愈发痒。她的视线慢慢从他眉眼间滑下去,落在他唇上。
柔软的。冰冷的。细腻的。
“絮絮。”
烛瑶轻轻喊了一声。
什么也没再说了。
絮絮走过来,站在她面前,弯下腰,一手揽住她的腰,慢慢低头,停在那没有进一步的动作。
烛瑶没有让他等太久,攥住他的衣襟。
少年喉结一滚,耳尖渐渐染上红晕。肩头垂坠的几颗金珠被胸腔的震动惊扰,扫过了她的颈窝。
烛瑶仰起下颌,把最后一点距离交给了自己。
门正好打开。
二丫连蹦带跳地回来:“大人,天子没有来对吧?太好啦,还有个好消息,我拿到好多吃的啦——”
啪嗒。
各种果脯零嘴掉了一地。
“时、时时时叙白。”
二丫站在门边,还维持方才拿东西的姿势,震惊望着他们:“大大大大大人……你你你们……”
烛瑶推开他,恹恹退后。
时叙白泰然理理衣襟,说:“我们没什么关系。”
二丫松口气。
这一口气还没落下,时叙白就说:“因为她还没亲到我,没准备对我负责。”
烛瑶扭头瞪他。
少年没脸没皮笑。
“……”
二丫快晕过去了。
她捡起地面掉落的东西,放到旁边桌面,向他们鞠一躬说:“我不是有意打扰的,你们继续,我先退下了,这一退兴许就是一辈子。”
一副备受冲击的模样。
烛瑶没忍住笑,尾巴一勾,从二丫带来的东西里找出了一张纸小人。将它放到床下,用被子盖好,又将一张黄纸的朱砂符放到床底。
时叙白凑过来:“这是做什么的?”
烛瑶说:“死遁用的。能构造一个‘死了’的幻境。”
“……”
时叙白笑不出来了,盯着那片鳞,意味不明地说:
“也对。你是行家。”
“怎么比得上你呢?”
烛瑶掰正他的脑袋,一瞬不放地盯他的眼问:“你前世是怎么死的?”
少年眼底的长鲸忽然歇了。他垂了睫,遮盖那点儿亮光,波澜不惊说:
“做了一些自以为惊天动地的大事。”
“怎么做到的呢?”
他没有金丹了。
烛瑶问。
时叙白就不答了,当做没听见。
他伸手替她整理好衣襟,牵着她的手,从屋里走出来。
二丫还守在门口。
稍远些,殿门与宫墙间停着一辆不起眼的马车。模样与商户载货的别无差别。只门口多了两三个侍奉的太监,一见他们,就立刻笑着上前,要扶他们上车。
看衣着是皇后身边的人。
时叙白止住了,亲自打开车门,扶着她上马车。烛瑶避开他的手,自己提着裙摆跳上去,说:
“我没有手还是没有脚吗?”
车架微震,烛瑶视线落在车里含笑端坐的女人身上,悬在车架外的半只脚都顿了一下,她才勉为其难地落入车内。
“娘娘。”
烛瑶从脑子里犄角旮旯的地方,拎出点礼数,款款弯腰。
车窗被轻轻合上,香炉落盖,传来“啪嗒”的一声轻响,敲去厢内弥散的生分。
“喊什么‘娘娘’,早晚得喊‘姐姐’。”
时观澜起身,拉着她的胳膊,扯到自己身侧,向外一扬下颌说:
“时叙白,你教的礼节?她向天子这样干,被砍头了我就差人喊你去替着。”
温热从时观澜搀着她的手背处传来,光滑细腻,带着一股宫里才有的香气,熏得烛瑶不自在别了下头。
她反应过来国师和后妃的礼不一样,解释说:“我从前家中有人在朝做官,耳濡目染,和时叙白——”
“无关”二字还没说。
时观澜一把捂住她的嘴,闷声低笑:“你不说话。让他说。”
烛瑶眨眨眼。
“我倒是没意见。”
车又一震,时叙白走进来,见她们这互相挽的模样,他顿了顿,径直将烛瑶提着衣襟拽过来,揽着往椅子上一倒说:
“但就一个问题,天子还活着吗?”
他掌心的温度比时观澜要低。烛瑶坐在他怀里,低头,认认真真地把他的手移到腰的位置比较——
比她的龙尾温度更低。很接近西海底的温度。
烛瑶感觉挺舒服的。
时叙白移开手时,她还轻轻拍了拍他的手背,不抬头,拧了拧他腕上薄薄的皮肉表示:
别动。好烦人。
他还真理解到了,没再动,像一个小小的冰鉴放在她腰间。
时观澜自然没拉下他们这小动作,失笑摇头,不知想到什么,笑意一点点敛下去。
她敲了敲博山炉,微笑说:
“当然还活着。瞧你这说的什么话?妾身只是见皇上劳累,一时心疼,才叫他在我殿里好好睡一会儿。”
时叙白翻了个白眼。
烛瑶听懂意思大概是,天子被下药迷晕在皇后的寝殿里了。
车行进的速度渐渐慢下来,停在皇城门临近处。巍峨的墙体笼罩在一片乌云里,空中飘来一股潮湿的雨水味。
城门悄悄升起,另有一列载着货的马车从外驶进。
烛瑶耳尖一动,捕捉到一丝不同寻常的声响。
她猛然回头,方才她待过的那间寝殿燃起熊熊大火。指尖下意识探入胸口,怀里那一枚死遁用的符咒纹丝未动。
身下的马车在城门口停下,另一辆极像的马车替上,在一个瞬间交换了位置。
车架缓缓驶出门,向着东西市而过。
烛瑶恍然大悟,回头睨时叙白一眼。
时叙白如实说:“我也不知道我姐能干出什么事。所以懒得问。”
时观澜皮笑肉不笑:“彼此彼此。谁能知道你时叙白在干什么啊?”
她是偷跑出来的,并不敢离车窗太近,只是悄悄将窗推开一道细缝。
杀价声、吆喝声,还有饼香、酒香,就一股脑扎进来。
时观澜不禁弯了弯眉眼,说:
“你们有时间可以去东西市逛逛,就在时府门口。”
“我记得前几年,妖魔作祟,国库空缺严重,天子一纸诏令让商户从九等户变成了五等户,交的税翻了三倍。门口那条街就一点点萧条下去。铺子拆了又空了,到最后都没人了。”
烛瑶顺着她的目光望去,店铺里人声鼎沸,道路是她熟悉的,景却不是了。
八百年前,这儿也是一片荒芜。
推行商贸的政策颁布后,凌川行还问过她:“我死之前,还有机会看到这儿商贸繁华的模样么?”
她当时怎么回的来着?
她说:
你死之前是看不到了。我死之前,恐怕能看得到。
烛瑶胸口又开始涨得慌。
车边的嘈杂声愈发响,应当是到了居民区,偶尔还有一两声犬吠。
有人凑在路上寒暄:
“我跟你说啊,我大舅舅在齐淮交界处砍柴,那日看到有龙现世——不单是他呢,还有在城里当差的,都说见到龙袭击了某位贵人。”
“哎呦,那不会来长安吧!我那房才买的……”
“哪能呢?不说她专逮着商户杀,就说朝廷颁布的那捕龙令,恶龙落网早晚得——”
时叙白一把捂住烛瑶的耳朵。
风声和言语就都隔绝在外。
烛瑶抬起头,想告诉他不需要,她知道自己不是恶龙就可以了。光折进来,在他瞳仁里、她的模样上晃了一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