时叙白顿了顿,揉揉眉心,也忍不住失笑。
“小混账。”他跟了上去。骂她。
“彼此彼此。”烛瑶笑应。
他们穿过院落,停在一处房屋前,天色慢慢暗下来,虫鸟归寂。
侍从推开门。
烛瑶顿了一下,脚停在门槛前几寸。
时叙白就问:“怎么了?不喜欢?那你换一间,自己看怎——”
“不是。”
烛瑶摇摇头,想说“喜欢”,又实在说不出口,最后只能轻轻的:
“不算讨厌。”
屋里一张金丝楠木桌,迎着窗,窗边一角石心圆桌,桌面摆着一盆喊不出名的白花,点着一片静谧简洁的氛围。
烛瑶是真的不讨厌。
她指尖往衣袖里缩,藏住腕上冒出的一圈一圈黑纹。不晓得为什么,龙瘴忽然压不住了,明明这儿没有任何奇怪的气息。
烛瑶没有回头:“时叙白,你要进来吗?”
时叙白当然会说:“好。”
烛瑶于是说:“我要午睡,你正好陪我睡一会儿吧。”
“……”
他一下停在门槛外了,用眼神问她“你开玩笑呢”。
烛瑶说:“你女装的时候,和我贴在一起的次数还少么?睡就睡,不睡就滚。我得睡至少一个时辰呢。”
仆从悉数露出震惊神情,捂住耳朵,只数双眼睛好奇打量他们。
时叙白抬脚又放下,抿抿唇,到底站在槛外,不情愿地说:
“我还得会客。一个时辰太久了。”
“那真遗憾。”
烛瑶把门关上,面无表情的:“我睡了。你自便。”
光被拦在外头的刹那,她就撑不住身形,靠着门板,滑落在地,握着手臂大口大口喘气。
暗处里闪现一种黑和银混杂的亮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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贵客候在书房。
时叙白憋着口气,门也不敲,径直走进去了:“太子殿下大驾,有失远迎。书房简陋,哪里比得上会客厅——怠慢了殿下,倒显得是我们时家不知礼数了。”
窗微敞着,光从外移进,照清一张白而瘦削的脸。
江宁山笑着摇头:
“都说淮扬盐商有雅兴。正巧有机会,我就非要来来长长见识。你可别怪罪那些仆从。”
屋里充满他身上的药香。江宁山说话都不似往日有力。
时叙白想起龙对太子动手的传闻,心里一咯噔,心想:这该不会是真的吧?
不能吧……就算是烛瑶,也不能整这么大的活吧?
……真不能吗。
时叙白陷入了深深的怀疑。
江宁山并不知道他在想什么,目光落到书房正中供起的银色长剑说:
“旁人供神像,你供一把剑。有什么说法么?”
时叙白:“旺风水。”
“原来如此。”
江宁山点点头,走近去看:“什么材质的?孤正好缺一把长剑,这把送孤吧。孤让人再给你铸一把新的。”
剑身寒亮如雪,压过不晓得多少名剑。
江宁山径直抬手想碰一下,腕被一把握住。
少年唇边笑意散得干净:
“殿下自重。这是我妻子的骨头。”
“……”
江宁山挣了一下,竟然没挣开,心底暗恼:“那你妻子想必很恨你。”
“……”
时叙白跟着冷笑一声,彻底不耐烦了:
“殿下有什么事?没事请回。我妻子还等着我陪她睡觉。”
——刚才的妻子?
江宁山大惊失色,真想问他“妻子拆了骨之后还能活吗”,但硬生生憋住了。看少年的目光也顿时不同,多了几分惊和惧。
他抬手挡唇,清了清嗓子,说:
“听说时家的盐路遇到了一些困难。孤就想着,兴许能帮上一帮。”
时叙白双手环胸,不接话。
江宁山顿了一下,只好自己继续说:
“孤晓得,孤贸然说这些话你断然是不信的。但盐税改制,这并非孤的本意。你想想,这钱最后会留到谁手里去?孤和你闹掰了谁最得好处?孤是过来人,骨肉都抵不过权势钱财啊。”
时叙白听笑了:“殿下,你夺嫡缺钱了啊?”
江宁山神情一僵。
很快收敛,微笑点头:“时小公子慧眼如炬。”
“但我这番话,并非是为我一人。你长姐入宫距今十余年,人心隔肚皮,你怎么就能确认她还是你认识的那个呢?”
时叙白装没听懂:“殿下想娶我长姐?”
他忽然顿住,抬手摸一下后颈,触到烛瑶留的牙印,察觉到一股外溢的龙息,眉头微微蹙起继续说:“这不行,我不作媒。”
江宁山深吸口气,眉心突突跳:
“小公子幽默——”
“不过我想了想,你说得对。”
时叙白放下手,拨动空荡的剑鞘,竟是倏地改口:
“我和我姐关系很差。这样吧,我先让人送点钱到太子府,之后殿下需要多少再遣人来怎么样?”
江宁山一喜:“当真?”
他顺着时叙白的目光望去,只见到院落一角冒白雾的水池,上面一片白石头垒就得假山,是当年时老爷请人依照冬景所建造。
除此之外,再无异常。他于是只以为是自己说动了时叙白。
骨剑的寒光充盈室内,刺得他浑身发痒。
江宁山心里瘆得慌,一息都不想在这多待:“我看时小公子也忙。那就先不打扰了。改天聊。”
他刚一出书房,忙御剑而行。
就在他离开的那瞬间,时叙白也动了。
他没有走正路,翻身越过回廊的栏杆,抄最近的小道往烛瑶的院子跑。衣摆被风扯起来,鞋底碾碎了两片瓦,他都顾不上低头看一眼。
还没有跑到院门口,他就听见了院子里翻倒的声响——像是有人踢翻了花盆,又像是谁把架子带倒了。
紧接着,院门内滚出一个仆从。
他见了时叙白,像见了救星,又像见了更可怕的东西,张着嘴半天只挤出两个字
“怪、怪物——”
时叙白打断他:“要多少赏自己去库里拿。只一点,今日之事,不要走漏半点风声。”
院子里,银龙盘踞半空。
灰纹从她脖颈一路缠到尾尖,像有人拿墨在她鳞片上画了一道一道的锁。
那双金眸被红光浸透了,失去了焦距,看什么都像是在看猎物。
周身罡风呼啸,碎石和断枝被卷起来打着转。
她一尾扫过,檐角塌了半截,砖墙从正中裂开一道缝。
时叙白当机立断,捏了阵法,隔绝院内的整片动静。然后扯开衣襟,另一手指尖凝光,飞速往腕上一划。
护腕落地。皮肉翻开。
血珠急促渗出来,一滴一滴地落在地面上。
时叙白飞身往那只龙扑去,像把自己喂进巨大的龙首里。龙低下头,锐牙悬在他头顶。
稍下一点,就足够叫他尸首分家。他却没有凝任何灵力防守。
——不要用灵力碰我!
时叙白还能记得烛瑶这样说过。
他仰起脸,像是要把自己整个人的轮廓都放进她的视野里,迎着混沌的金眸将手送进她齿间。
龙歪了下脑袋。
锐牙停在他头顶一寸的位置。
然后那条龙开始缩小,鳞片退去,灰纹消散。
少女落进他怀里。
她的牙咬在他腕上——很轻,像一只幼兽在确认什么,又像舍不得用力。
另一只手臂箍着他的脑袋,指尖攥着他的发根,整个人在发抖。
“好了好了。”
时叙白把她圈进怀里,一下一下拍着她的背,低声安抚说:“没事的,我在这呢。”
他自己也被咬得好痛,但没有动,声音平稳沉着。
烛瑶趴在颈窝,额发汗湿,喘了好几下才低声说他:
“你刚才要是动手、斩杀恶龙,就能扬名立万了。机不可失,失不再来,时小少爷也做亏本买卖了?”
时叙白拍拍她的背说:“娶恶龙也能扬名立万。”
烛瑶猛地抬头:“我没说要嫁给你。”
时叙白笑眯眯的:“我也没说要娶你。”
“……”
她就又移开脸,闷闷的:“哦。”
时叙白拨开她的发,轻声问:“怎么回事呀?”
烛瑶避开他的视线,扯了个谎:“遇到刺客了。我怕他们伤到你,一时着急,没控制住有点应激了。”
……刺客?
时叙白最初是疑心她编了个谎糊弄他,可忽然想起时鹭遥,想起时鹭遥留给时家的祖训,又握紧拳。
“怎么了?”轮到烛瑶问他。
时叙白摇摇头,扶她起来:
“总之,我先给你换个院子吧。然后请人重新修缮一下,要不了多久的。”
如果,当初凌川行遇险时,真向时家求助过,却被时鹭遥拿下——那他算什么呢?算帮凶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