重回我妻年少时_云间竹雨【完结】(79)

  时叙白顿了顿,揉揉眉心,也忍不住失笑。

  “小混账。”他跟了上去。骂她。

  “彼此彼此。”烛瑶笑应。

  他们穿过院落,停在一处房屋前,天色慢慢暗下来,虫鸟归寂。

  侍从推开门。

  烛瑶顿了一下,脚停在门槛前几寸。

  时叙白就问:“怎么了?不喜欢?那你换一间,自己看怎——”

  “不是。”

  烛瑶摇摇头,想说“喜欢”,又实在说不出口,最后只能轻轻的:

  “不算讨厌。”

  屋里一张金丝楠木桌,迎着窗,窗边一角石心圆桌,桌面摆着一盆喊不出名的白花,点着一片静谧简洁的氛围。

  烛瑶是真的不讨厌。

  她指尖往衣袖里缩,藏住腕上冒出的一圈一圈黑纹。不晓得为什么,龙瘴忽然压不住了,明明这儿没有任何奇怪的气息。

  烛瑶没有回头:“时叙白,你要进来吗?”

  时叙白当然会说:“好。”

  烛瑶于是说:“我要午睡,你正好陪我睡一会儿吧。”

  “……”

  他一下停在门槛外了,用眼神问她“你开玩笑呢”。

  烛瑶说:“你女装的时候,和我贴在一起的次数还少么?睡就睡,不睡就滚。我得睡至少一个时辰呢。”

  仆从悉数露出震惊神情,捂住耳朵,只数双眼睛好奇打量他们。

  时叙白抬脚又放下,抿抿唇,到底站在槛外,不情愿地说:

  “我还得会客。一个时辰太久了。”

  “那真遗憾。”

  烛瑶把门关上,面无表情的:“我睡了。你自便。”

  光被拦在外头的刹那,她就撑不住身形,靠着门板,滑落在地,握着手臂大口大口喘气。

  暗处里闪现一种黑和银混杂的亮光。

  /

  贵客候在书房。

  时叙白憋着口气,门也不敲,径直走进去了:“太子殿下大驾,有失远迎。书房简陋,哪里比得上会客厅——怠慢了殿下,倒显得是我们时家不知礼数了。”

  窗微敞着,光从外移进,照清一张白而瘦削的脸。

  江宁山笑着摇头:

  “都说淮扬盐商有雅兴。正巧有机会,我就非要来来长长见识。你可别怪罪那些仆从。”

  屋里充满他身上的药香。江宁山说话都不似往日有力。

  时叙白想起龙对太子动手的传闻,心里一咯噔,心想:这该不会是真的吧?

  不能吧……就算是烛瑶,也不能整这么大的活吧?

  ……真不能吗。

  时叙白陷入了深深的怀疑。

  江宁山并不知道他在想什么,目光落到书房正中供起的银色长剑说:

  “旁人供神像,你供一把剑。有什么说法么?”

  时叙白:“旺风水。”

  “原来如此。”

  江宁山点点头,走近去看:“什么材质的?孤正好缺一把长剑,这把送孤吧。孤让人再给你铸一把新的。”

  剑身寒亮如雪,压过不晓得多少名剑。

  江宁山径直抬手想碰一下,腕被一把握住。

  少年唇边笑意散得干净:

  “殿下自重。这是我妻子的骨头。”

  “……”

  江宁山挣了一下,竟然没挣开,心底暗恼:“那你妻子想必很恨你。”

  “……”

  时叙白跟着冷笑一声,彻底不耐烦了:

  “殿下有什么事?没事请回。我妻子还等着我陪她睡觉。”

  ——刚才的妻子?

  江宁山大惊失色,真想问他“妻子拆了骨之后还能活吗”,但硬生生憋住了。看少年的目光也顿时不同,多了几分惊和惧。

  他抬手挡唇,清了清嗓子,说:

  “听说时家的盐路遇到了一些困难。孤就想着,兴许能帮上一帮。”

  时叙白双手环胸,不接话。

  江宁山顿了一下,只好自己继续说:

  “孤晓得,孤贸然说这些话你断然是不信的。但盐税改制,这并非孤的本意。你想想,这钱最后会留到谁手里去?孤和你闹掰了谁最得好处?孤是过来人,骨肉都抵不过权势钱财啊。”

  时叙白听笑了:“殿下,你夺嫡缺钱了啊?”

  江宁山神情一僵。

  很快收敛,微笑点头:“时小公子慧眼如炬。”

  “但我这番话,并非是为我一人。你长姐入宫距今十余年,人心隔肚皮,你怎么就能确认她还是你认识的那个呢?”

  时叙白装没听懂:“殿下想娶我长姐?”

  他忽然顿住,抬手摸一下后颈,触到烛瑶留的牙印,察觉到一股外溢的龙息,眉头微微蹙起继续说:“这不行,我不作媒。”

  江宁山深吸口气,眉心突突跳:

  “小公子幽默——”

  “不过我想了想,你说得对。”

  时叙白放下手,拨动空荡的剑鞘,竟是倏地改口:

  “我和我姐关系很差。这样吧,我先让人送点钱到太子府,之后殿下需要多少再遣人来怎么样?”

  江宁山一喜:“当真?”

  他顺着时叙白的目光望去,只见到院落一角冒白雾的水池,上面一片白石头垒就得假山,是当年时老爷请人依照冬景所建造。

  除此之外,再无异常。他于是只以为是自己说动了时叙白。

  骨剑的寒光充盈室内,刺得他浑身发痒。

  江宁山心里瘆得慌,一息都不想在这多待:“我看时小公子也忙。那就先不打扰了。改天聊。”

  他刚一出书房,忙御剑而行。

  就在他离开的那瞬间,时叙白也动了。

  他没有走正路,翻身越过回廊的栏杆,抄最近的小道往烛瑶的院子跑。衣摆被风扯起来,鞋底碾碎了两片瓦,他都顾不上低头看一眼。

  还没有跑到院门口,他就听见了院子里翻倒的声响——像是有人踢翻了花盆,又像是谁把架子带倒了。

  紧接着,院门内滚出一个仆从。

  他见了时叙白,像见了救星,又像见了更可怕的东西,张着嘴半天只挤出两个字

  “怪、怪物——”

  时叙白打断他:“要多少赏自己去库里拿。只一点,今日之事,不要走漏半点风声。”

  院子里,银龙盘踞半空。

  灰纹从她脖颈一路缠到尾尖,像有人拿墨在她鳞片上画了一道一道的锁。

  那双金眸被红光浸透了,失去了焦距,看什么都像是在看猎物。

  周身罡风呼啸,碎石和断枝被卷起来打着转。

  她一尾扫过,檐角塌了半截,砖墙从正中裂开一道缝。

  时叙白当机立断,捏了阵法,隔绝院内的整片动静。然后扯开衣襟,另一手指尖凝光,飞速往腕上一划。

  护腕落地。皮肉翻开。

  血珠急促渗出来,一滴一滴地落在地面上。

  时叙白飞身往那只龙扑去,像把自己喂进巨大的龙首里。龙低下头,锐牙悬在他头顶。

  稍下一点,就足够叫他尸首分家。他却没有凝任何灵力防守。

  ——不要用灵力碰我!

  时叙白还能记得烛瑶这样说过。

  他仰起脸,像是要把自己整个人的轮廓都放进她的视野里,迎着混沌的金眸将手送进她齿间。

  龙歪了下脑袋。

  锐牙停在他头顶一寸的位置。

  然后那条龙开始缩小,鳞片退去,灰纹消散。

  少女落进他怀里。

  她的牙咬在他腕上——很轻,像一只幼兽在确认什么,又像舍不得用力。

  另一只手臂箍着他的脑袋,指尖攥着他的发根,整个人在发抖。

  “好了好了。”

  时叙白把她圈进怀里,一下一下拍着她的背,低声安抚说:“没事的,我在这呢。”

  他自己也被咬得好痛,但没有动,声音平稳沉着。

  烛瑶趴在颈窝,额发汗湿,喘了好几下才低声说他:

  “你刚才要是动手、斩杀恶龙,就能扬名立万了。机不可失,失不再来,时小少爷也做亏本买卖了?”

  时叙白拍拍她的背说:“娶恶龙也能扬名立万。”

  烛瑶猛地抬头:“我没说要嫁给你。”

  时叙白笑眯眯的:“我也没说要娶你。”

  “……”

  她就又移开脸,闷闷的:“哦。”

  时叙白拨开她的发,轻声问:“怎么回事呀?”

  烛瑶避开他的视线,扯了个谎:“遇到刺客了。我怕他们伤到你,一时着急,没控制住有点应激了。”

  ……刺客?

  时叙白最初是疑心她编了个谎糊弄他,可忽然想起时鹭遥,想起时鹭遥留给时家的祖训,又握紧拳。

  “怎么了?”轮到烛瑶问他。

  时叙白摇摇头,扶她起来:

  “总之,我先给你换个院子吧。然后请人重新修缮一下,要不了多久的。”

  如果,当初凌川行遇险时,真向时家求助过,却被时鹭遥拿下——那他算什么呢?算帮凶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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