褚微云净完面,拉着二人去屏风后换衣裳。
梳洗完,外间已经摆好了早膳。
温似白坐在桌前,正在盛粥。
褚微云踯躅不前,不知是否该去服侍。
“愣着做甚,还不快过来。”
褚微云硬着头皮走近,犹豫该站还是该坐。
温似白:“站着做甚?”
褚微云只好又坐下。
看着舀了半碗的粥,她迟疑道:“要不我来吧。”
温似白看她一眼,不咸不淡道:“坐着。”
“哦。”
褚微云把手放在膝上,坐得端端正正。
粥放到面前,她小心翼翼抬头看了眼温似白的表情,这才伸手去捧,“多谢国公爷。”
温似白轻轻瞥去一眼,吃了口粥。
一顿饭吃得悄无声息,早膳过后,褚微云跟温似白去请安。
出嫁之前柳夫人与她简单提过几句,显国公府人员简单,已经仙逝的老国公只有先世子一个儿子,先世子与沐夫人成婚后,又只孕育了温似白一子。
温似白十三岁那年,国公夫人老蚌生珠,当时显国公世子暴毙,国公夫人悲恸之下早产诞下一女伤了身子,没两年就去了。
国公夫人走后不久,老国公也随她去了,偌大的国公府只剩下温似白、沐夫人与温蓉晞这个名义上的长辈。
褚微云与温蓉晞有过一面之缘,至于沐夫人……只在明永寺外听过她的声音,不曾见过面。
哪怕柳夫人早前与她说过沐夫人的性子,她依旧紧张不已,手攥着衣袖不放。
眼见快到正房了,她的速度逐渐慢下来。
温似白回身,“怎么不走了?”
“我、我……在走啊。”
褚微云窝窝囊囊地回了一声,磨磨蹭蹭往前迈了一小步。
温似白似是察觉到了什么,忽地嗤笑一声,“放心,我娘不吃人。”
褚微云一噎,讷讷道:“我可没这么说。”
温似白:“把你的心放回肚子里,我娘挺喜欢你的。”
“啊?”
褚微云震惊。
沐夫人喜欢她?
褚微云一头雾水,内心隐隐激动。
温似白拖长音调,“想知道?”
褚微云自然是想知道的,一个劲地点头,顾不上对温似白害怕,小步凑上去问:“沐夫人见过我吗?”
温似白懒散道:“自然是见过的。”
褚微云越发激动,“在何处见过?我怎么没印象?”
温似白往前努努嘴,“喏,这不就见到了?”
褚微云:“……”
她僵着脖子往前看,眸底的紧张尴尬尚未溢出,刹那溶解汇聚成惊艳。
空白的脑海里浮现出一句话。
红颜白面花映肉,秋水为神玉为骨。②
褚微云不是没见过美人,她娘柳歆然、二姐姐褚安露、封家姐姐、甚至是那位被她诟病的苏姑娘都是一等一的美人,她们的美各有不同,却从未有一人给予她如此强烈的观感。
美艳似骄阳,似能灼伤人心,充斥着攻击力。
怔忪间,美人轻启唇,“愣着做甚,还不快进来。”
褚微云心中越发紧张了,连手脚都不知该往哪儿放。
脑海里唯有一个念头。
只有这么漂亮的娘亲,才生得出温似白那般好看的儿子。
褚微云的异常太过明显,温似白看她一眼,又看了眼坐在上首的沐夫人,眉头轻轻拧起,略带不爽道:“进去吧。”
褚微云回神,磕磕巴巴道:“好、好。”
二人进了屋。
褚微云恭恭敬敬跪在沐夫人面前,双手呈上热茶,“母亲请喝茶。”
沐夫人接过,浅啜一口,声音里含了笑,“好孩子,起来吧。这是见面礼。”
素手轻挥,沐夫人身后四名婢女上前,整整四套头面,有红玛瑙的,有珍珠的,有绿松石点翠的,摆得满满当当。
“往后和小白好好过,他若有不对之处,你尽管教训他。”
褚微云震惊于沐夫人的阔绰,盯着托盘上的首饰眼睛都快看直了。
她受宠若惊,“母、母亲,这也太多了。”
沐夫人云淡风轻呷一口茶,“这算什么,你若是喜欢,我这儿还有。”
褚微云连忙推拒,“已经够多了,多谢母亲。”
收下礼,她转向温蓉晞,开口有些艰难,“见过小姑姑。”
小姑娘腰板挺得特别直,闻言笑得眼睛眯成一条缝,故作老成道:“嗯,是个懂事的。”
褚微云一噎,沐夫人被呛住,嗔了温蓉晞一眼。
温似白丝毫不给她情面,嘲笑道:“你可算是能摆谱了。”
温蓉晞鼓起腮帮子,“我是长辈,你要敬重我!”
温似白翻了个白眼,惹得温蓉晞气鼓鼓地瞪向他。
见完长辈,褚微云落座。
余光瞥见身旁的温似白,她后知后觉。
母亲方才唤他什么?
小白?
活阎王似的显国公还有这么可爱的小名?
这念头刚浮现,便听沐夫人在询问她可曾当过家。
褚微云摇头,老老实实道:“回母亲的话,不曾。”
沐夫人秀眉轻蹙,轻叹一声,“罢了,那还是我管着中馈吧。”
褚微云眼睛一亮,“嗯嗯”点着头。
说了会儿话,有人来给沐夫人送账本,她本想让褚微云一同看,转念一想,哪有把新婚夫妻拆散的道理,大手一挥,让夫妻俩退下了。
没了美人婆婆,褚微云又恢复了战战兢兢的状态,小步小步跟在温似白身后,大气不敢出一声。
好在温蓉晞跑着追上来,亮晶晶的眼睛看着褚微云,“侄媳妇,我院里的桃花开了,你要和我一起摘桃花做香囊吗?”
眼里期待十足,似乎在催促她,“去嘛去嘛”。
褚微云心动,忙不迭应下,“好啊好啊。”
没注意前头早已停下的身影,她和温蓉晞手牵手离开。
温蓉晞的院子里开满了桃花,粉簇簇的一团又一团,像极了从天而降的云霞。
和她一起摘桃花,做香包,吃桃花糕,褚微云玩得乐不思蜀,陪着温蓉晞吃过晚膳,才踩着夜色回去。
院门前的石柱里燃着灯,屋里却是漆黑一片,褚微云纳闷不已。
人不在?还是已经歇息了?
刚迈过门槛,秋华和冬实还没来得及进去,身后的门“哐当”一声阖上,将褚微云吓了一跳。
略带讽意的嗓音在漆黑屋内响起。
“你还知道回来?”
屋内倏地亮起一盏灯。
有人坐在榻上,一条长腿支起,胳膊肘拄着桌案,斜着眼望向褚微云。
偏向她的那半张侧脸被烛光晕染成暖色,线条明晰,俊挺如山峦,找不出一处瑕疵。
漆黑的瞳孔中有烛火跳跃,眸光亮如星辰,神情却很是危险,无端让人头皮发麻,心跳加速。
褚微云靠着门扉,咽了口唾沫悻悻一笑,嗫嚅道:“天黑了,自然该回了。”
温似白看她一眼,端起灯烛起身,将所有灯点亮。
刹那间,屋内灯火通明。
灯光晃眼,褚微云偏头闭了闭眼。
“过来。”
手持烛灯的男人站在屋中,身后灯火跳跃,似星河闪烁。
他仿佛被星光包围,浑身都在发光。
褚微云眼神逐渐发直,被蛊惑般走上前。
手腕被一只温热大手抓住,她陡然清醒,惊慌失措想要挣脱。
温似白毫不退让,略显强硬把褚微云拉到榻边坐下。
“今日和温蓉晞做了些什么?”
褚微云一怔,不自在地扭了扭手腕,可温似白的手跟铁钳似的紧紧握住,令她挣脱不得。
褚微云老老实实道:“摘桃花、做香囊、插花,还吃了桃花糕。”
温似白问:“香囊呢?”
“在这儿。”
褚微云低头。
腰间挂着一枚绣着桃枝的香囊,淡淡桃花香溢出,精致灵秀。
温似白挑眉,“就一个?”
褚微云:“做了两个,还有一个给母亲送去了。”
“所以……”
温似白眯眼,半弯下腰,直视褚微云,“没有我的?”
褚微云眼神迷惘,“你也要吗?”
话里没有半分敷衍,全是真心。
温似白气笑了,“我不该有吗?褚微云,我是你什么人?”
褚微云支支吾吾,“我、我的夫君。”
“既然知道我是你夫君,你觉得新婚第二日就让丈夫独守空房,整整一日不见人影,甚至连香囊都没我的份,这对吗?”
褚微云咬唇不语。
温似白独自气了片刻,低头看着褚微云一脸慌乱无措,心里那股气陡然松懈了。
他随手拉了根凳子在褚微云面前坐下。
“抬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