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嘘,妄议国公爷,你不要命了?”
周围窃窃私语源源不断涌入褚微云耳中。
有些话听得断断续续的,但“国公爷”三个字却听得极为清楚,且看路人的表情,也知晓不是什么好话。
一股怒气在胸腔乱窜,激得褚微云眼睛都红了,捏着车框的手逐渐收紧,心中不满极了。
什么嘛,他们怎么能这么说温似白?
这些百姓,根本都不清楚他是什么样的人!
胸膛起伏,褚微云气得不轻。
就在这时,人群忽然骚动起来。
那妇人推开儿子,高喊道:“夫人,当年之事是妾身对不住您,可我与夫君是真心相爱的。我知您恨我,今日,我向您赔罪,只求您能让我儿回国公府,堂堂正正在他爹牌位前磕个头!”
哭声尖利凄惨,令人闻之一抖,下一瞬,人群中爆发一阵阵尖叫声,却是那妇人以决绝之态,朝国公府门前的石狮子撞了去。
“快拦住她!她要自尽!”
有人着急大喊。
离那妇人最近的婶子反应迅速,冲上去抱着她的腰,喊道:“大妹子,别冲动,你还有儿子呢!”
“娘!”
温曜哭着扑上去抱住妇人。
鲜血从她额头上滑落,妇人脸色惨白,艰难动唇,“曜儿……”
“娘!”
温曜凄厉大喊,“娘,我们走,别求这个毒妇!这辈子我就算是饿死,也不会再来她门前摇尾乞怜!”
妇人瞳孔微缩,紧紧握住温曜的手,“不、不可……只要你能好好活着,过上你该过的日子,娘哪怕是在九泉之下,也该瞑目了。”
“造孽啊,真是造孽。”
人群中有眼窝子浅的,瞧见这幕已是眼泛泪光。
“好歹也是温家血脉,老夫人怎么能不认呢?”
“是啊,瞧他们可怜的,国公府富贵,怎么就不能给他们一口吃的?”
“这老夫人也忒铁石心肠了。”
就连马车边的婶子也面露不忍,叹道:“这男人做的孽,可怜的还是女人和孩子。”
褚微云听得不舒服,可那对母子也的确可怜,心中纠结踯躅。
那妇人额上的血越来越多,脸色也越发苍白,褚微云怕她真死了,咬咬牙下了马车。
先把人救了,寻个客栈安置,其他的还是先问过母亲再说。
毕竟公爹去世时她年纪尚小,她不清楚他是否真养了外室生了外室子。
如果是真的,那母亲应该很伤心吧。
褚微云轻轻叹气。
不过闹这么大,母亲是还没听到消息,还是不在府中?
这念头在脑中一闪,下一瞬,一直紧闭的国公府大门终于开了。
衣着富贵,头戴华胜,美艳绝伦的夫人从里走出。
身后跟了一连串的人,两名小厮抬着一把鸡翅木雕漆太师椅放在夫人身后。
另有两名小厮放下一张相同样式的方桌,两名侍女将茶盏放于其上,动作优雅斟了盏茶,恭敬递给美妇人。
沐夫人在太师椅上落座,浅啜一口茶水,淡声道:“徐大夫,去给这位夫人看看伤,可别让她死在我国公府大门前。”
一名中年男子从门内走出,“是。”
温曜一听这话,对沐夫人怒目而视,“你……”
沐夫人轻飘飘看他一眼,那眼神中似有刀锋,硬生生让温曜止了声。
徐大夫蹲下,认真给那妇人检查伤势。
片刻后,沐夫人问:“如何?”
徐大夫:“回夫人的话,这位夫人的伤并无大碍,好生将养几日便可。”
“嗯。”
沐夫人颔首,“给她包扎吧。”
“是。”
作为国公府供养的府医,对付这种小伤简直不在话下,徐大夫动作麻利给妇人上了药,再用纱布包扎。
包好了伤,他退至一旁,悄悄竖起耳朵。
妇人虚弱跪地,哽咽道:“多谢夫人。”
沐夫人看着她,没做声。
手背被人轻轻一碰,她问道:“你叫什么名字?”
妇人道:“回夫人,妾身名唤陆嘉。”
“其新孔嘉,倒是个好名字。”
陆嘉嘴角轻勾,眼里露出回忆与笑意,“妾身出身卑贱,名字不堪入耳,陆嘉此名,还是夫君为我取的。”
沐夫人无声勾唇,眼里却是冷的。
“你方才说,你是世子爷的外室?”
“正是。”
似是羞愧,陆嘉低下了头,“当年我被家人卖为奴婢,是夫……是世子救了我,我本想当牛做马报答他的恩情,谁料、谁料情难自禁……还有了曜儿。”
“此事是我之过,夫人要打要杀,我绝无怨言,但曜儿是世子仅存的血脉之一,还请夫人看在世子的面子上,能允他还家。”
陆嘉拉了温曜一把,苍白面容闪露急切,“曜儿,快来见过母亲。”
温曜一脸抗拒,一动不动。
陆嘉急了,焦声道:“曜儿,快唤母亲。”
温曜冷声道:“娘,她不是我……”
“曜儿!”
陆嘉厉声打断,“你连娘的话都不听了吗?”
她面向沐夫人,乞求道:“曜儿这些年流落在外,不懂规矩,夫人宽宏大量,莫要与他一般见识。”
沐夫人打量着温曜,“世子血脉单薄,若他真是温家血脉,我自不会允许他流落在外。”
闻言,陆嘉眼底闪过欣喜。
“但是……”
沐夫人话音一转,“你若蒙骗我,妄图李代桃僵,以外姓之子冒充温家子嗣,我绝不轻饶。”
这话分明是在质疑他娘的贞洁。
温曜勃然大怒,“你这毒妇胡说八道什么呢!”
“曜儿!”
陆嘉呵斥,“不可对夫人不敬!”
“娘!”
温曜急了,“你听她方才说什么了吗?她在质疑你的清白!”
陆嘉何尝不知?可他们低人一等,只能忍耐。
将屈辱压入心底,陆嘉勉强笑道:“大家族最重血缘,自然要查清楚,娘都明白。”
“可是……”
“你娘都同意了,你怎么还磨磨唧唧的?”
褚微云从人群中走出,一脸怀疑地望着温曜,“还是说,你知道自己是假的,害怕被拆穿?”
“胡说八道!”
温曜气得脸色铁青,“黄毛丫头,这里还轮不到你胡……”
“见过夫人。”
沐夫人身后的人纷纷行礼,面色恭敬。
温曜脸上的愤怒不屑僵住,表情定格在滑稽的角度。
褚微云抱臂,抬起下巴好整以暇道:“他们叫我夫人,你说我有没有资格站在这儿?”
温曜脸颊抽动,脸色铁青。
陆嘉扯了他一把,忙道:“还不快给少夫人道歉?”
“不必。”
褚微云抬手拒绝,“此人身份存疑,还是等盘问清楚再说吧。”
“侄媳妇说得对!”
温蓉晞风风火火从府里跑出来,娇小的身子挡在沐夫人身前,戒备地看着陆嘉母子二人。
“先问清楚,免得混淆了我温家血脉!”
话是这么说,她心里却对这二人很是厌恶。
最好这两人是假的,否则若真是温家子嗣,那岂不是说明她早死的兄长对不住她嫂嫂?
那嫂嫂该有多伤心啊。
温蓉晞没出生之前,先显国公世子便死了,别说这个从未见过面的兄长,她连对父母也无甚印象。
从小到大,她的亲人只有嫂嫂和小白,若有人伤害他们,她可不会心慈手软!
陆嘉一见这女孩,便知她的身份,抿唇对温曜道:“听你小姑姑的。”
温曜满脸屈辱,怀揣着对二人的不满,沉默下来。
看着挡在自己身前的两人,沐夫人眼里含着欣慰笑意,视线触及陆嘉和温曜母子时,却冷了下来。
“你说,他是世子的子嗣?”
陆嘉俯首,语调平静,却又极为自信。
“自是。”
沐夫人漫不经心刮了刮茶沫,“他年岁几何,生辰在何时?”
陆嘉道:“这月十七就满二十二了。”
沐夫人道:“这个月十七满二十二,这么说,他是二十三年前的四月怀上的?”
陆嘉点头,“夫人明鉴。”
沐夫人自嘲一笑,声音里满是凄凉,“竟与我儿的岁数相差无几。”
陆嘉表情僵住,周遭百姓亦是议论纷纷。
“我记得,国公爷也才二十一吧?先世子可真是……”
“……薄情寡义。”
陆嘉有些慌了,忙叩首乞求,“妾身该死,妾身该死。”
沐夫人面色淡淡,“二十多年的老黄历了,世子也已去世多年,我和你计较什么?”
她偏头问:“那时世子在何处,在做什么?”
身后侍女摇头,“如此久远之事,奴婢早已忘了,如何能求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