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说的是,你能接受孩子生出来后,你负责大部分的养育工作吗?”她的头又转过去,目光看着波光粼粼的护城河河面:“我不确定我能否做一个传统意义上的好妈妈。”
她脸上的笑容逐渐隐去,脑中的思绪也清晰起来,面色沉沉的,说道:“我和你说不想结婚,却一直说不清楚为什么不想结婚,此刻我想清楚了,对于我来说,我生命中的一切,都高于婚姻。”
“我的事业高于婚姻,我的生命高于婚姻,我的健康和安全感高于婚姻。”
“女人一旦进入了婚姻中,她的人身就不再是她自己的,好像人人都可以掌控她,丈夫可以掌控她,公公婆婆可以干涉她,掌控她的事业、干涉她的生活、甚至可以通过孩子来掌控她整个人,而女人一旦反抗,便成为了世俗意义上的坏女人,利用这个社会的一些规则来压制她。”
她回头看他,脸上满是漠然:“我不喜欢。”
她又笑了,“而我只要不结婚,我所要面对的,就只有我阿妈的催婚。”
谢磐石显然显得很震惊,他作为男性,是从来没有从这个方面想过这个问题的,这个社会仿佛默认了照顾家庭抚育子女都是女性自己的事情,哪怕已经在喊着‘女人能顶半边天’,越来越多的女性出来做事,有自己的工作和事业,但女性在家庭中所要承担的,依然远大于男性。
这一刻他忽然感受到自己仿佛又更加的贴近了她的内心,更加的了解她在想什么。
他只是在她的若即若离仿佛随时都能抽身中,对这份感情有不安全感,而她的不安全感来自千百年来对女性默认的压迫和制度。
哪怕这个制度在他们现在已经消失了很多,可很多无形的枷锁依然存在。
只是他作为男性,一个天然的得利者,过去他并未察觉到罢了。
他也认真地思索了一下,说:“如果我们结婚,你想什么时候生孩子,就什么时候生孩子,这是你的自由,如果孩子出生后,你忙于工作,我可以承担更多抚育孩子的责任,矿务局就有幼儿园,我单位离幼儿园更近,我理应承担更多的照顾家庭和孩子的责任。”
这是谢磐石从未想过,现在想来,也是发自内心的想法。
陆红阳现在是救护大队的大队长,建立一个救护大队,建立一个矿山安全应急救援体系和区域性救护中心,没有数年时间,是无法将这件事做成的,也就是说,未来起码五六年内,陆红阳都要待在炭山的救护大队,完善救护大队的建立工作。
这个期间,一定是他往炭山跑的多,也一定是他要付出更多的时间去照顾家庭和孩子。
这是必然的。
谢磐石也明白了陆红阳为什么对于婚姻如此抗拒,她前面说的那些世俗意义上对女人的规训且不提,只说一件很现实的事:他的工作是工作,她的事业也是事业。
很明显,他的小姑娘并不是个会让感情和家庭耽误工作的人。
所以她才会在他提出想要结婚的第一时间,和他说‘如果她没想明白,他又很想结婚的话,可以分开。’
想到‘分开’二字,他的心脏猛地锐痛了一下,双手将她的双手交叠着握在掌心,抓得更紧了些。
陆红阳感受到他掌心的力气,叹了口气,眼底生出几分抱歉,“对不起,磐石大哥,我必须和你说清楚,我很好,但我不是传统意义上相夫教子的好女人,我不喜欢相夫教子。”只喜欢别人来‘相她教子’,“不喜欢成为别人的附庸,不愿成为他人的辅助、贤内助,去成就别人,我只想成就我自己。”
谢磐石还要上班,她看看天色也不早了,说完了就想走,神情冷漠又果决。
谢磐石看她这样的表情就心惊肉跳,哪里肯放她离开?
他也从来没想过让她在家相夫教子,成为他的附庸,放弃自己的事业来成就他。
他忙起身拉住她,着急地说:“红莲,你可以成为任何你想成为的人,你不需要做任何人的附庸与贤内助,你做你自己就好,你做你想做的事,做你喜欢的事,我不会干涉你的工作,但你若有什么决定,能和我商量一下吗?”
这件事如果不提前和陆红阳说清楚,万一有一天,她工作调动到外地,她一声不吭地就走了,他哭都没地方哭。
“比如工作调动,我不是阻止你工作调动,万一离得远,你提前和我商量一下,我也好跟着你一起调动。”
陆红阳想了想,点点头说:“这当然是必须的,如果我们结了婚,对于生活、工作上的重大变动,除非所有人都在反对我,而我又非常坚持的事,不然我是一定和你商量的,这是婚姻中,相互对对方最起码的尊重。”
她是有些自私和自我,又不是傻。
这一点谢磐石哪里能不知道?他早就发现,他的小姑娘是个标准的吃软不吃硬的性子,你和她软和着好好说,怎么着都行,就比如她之前对结婚的事如此抗拒,可他没有表现出咄咄逼人,她自然而然就自己松了口,会去考虑结婚的事了。
这于他而言,简直是意外之喜!
谢磐石也说:“这些我都尊重你的意愿,我只想和你在一起,我当然也想要我们的孩子,前提是你开心。”
孩子于他和她而言,是锦上添花。
有,固然是生命中的喜悦;没有,也只是有些遗憾罢了。
陆红阳撇撇嘴:“你答应倒是痛快,你父母同意吗?谈恋爱是我们两个人的事,可结婚可就是两个家庭的事了。”
到时候她阿妈,他爸妈,齐齐上阵来催她,想到那样的画面她就头疼。
谢磐石保证道:“我来解决!”
陆红阳不信:“你现在哄我和你结婚,什么都答应得痛快,别真结婚了,就什么问题都推给我,你知道我的。”
要是真婚姻生活过得不开心的话,到她生活的时期,离结比都到达百分之四十了,她还在网络上看到过一个不知道真假的数据,说离婚率已经达到了百分之四十八。
她可没有什么结了婚就从一而终的想法。
谢磐石又是高兴又是无奈地半抱着她哄:“不会的。”
陆红阳可不相信什么嘴上的保证,直接从自己包里拿了纸和笔给谢磐石:“保证没用,我不相信口头上的保证,你都写下来!”
陆红阳刷刷刷就在白纸的上面写上了四个大字:婚前协议。
谢磐石还是第一次知道还有婚前协议这玩意儿,这时代结婚十分朴素,双方家长谈好聘金彩礼这些,定下个双日子,穿上一身绿军装,条件好点的,在胸前别个大红花,在红太阳面前做个见证,婚礼便算成了。
可不给她一个书面的保证,很明显,她是不可能同意结婚的。
此时也真到了谢磐石要上班的时间段,两人便又回到矿务局的会议室,会议室大门没关,只虚开了一条一尺多长的缝,让外面人能看到两人在里面做什么,又看不到两人具体在做什么。
矿务局的副局长,也就是安全监督科的负责人推门走近会议室的时候,看到的便是谢磐石提笔在纸上认真书写材料的样子。
副局长手里还捧着一个搪瓷缸的茶杯,一边喝茶一边走了进来,两人一看到副局长,就都站了起来,副局长客客气气地笑着向下挥手:“都坐都坐。”他坐在陆红阳和谢磐石两人的对面:“我就是进来看看,你们忙你们的。”他笑着对陆红阳说:“今后咱们这个安全预防大队,还有很多和陆大队长合作交流的地方。”
副局长也没看谢磐石手中写的什么,喝了口茶,又笑呵呵地端着搪瓷缸的茶杯出去了。
完全没注意到,谢磐石钢笔之下压的四个字,是《婚前协议》。
谢磐石将她之前在护城河公园内说的每一条都条理清晰地写出来,陆红阳还增添了财产协议,包括将来伴侣双方中的任何人,在对方不知情的情况下所产生的债务,都归借贷方一人所有,每一条,她都清清楚楚地要落于纸上。
陆红阳提出的每一条都是于两人都十分公平,仿佛随时随地都能和他毫无牵扯地分开。
意识到这一点的谢磐石心里又痛又气,主动在财产分割方面增添了很多有利于陆红阳的部分,陆红阳看到只是挑了下眉,没有拒绝。
看不出来,磐石大哥还是个容易上头,意气用事的人。
有句话叫我相信真心,但真心瞬息万变。
男人在情热的时候,什么都愿意承诺,他愿意写,她就接着呗。
写完了之后,陆红阳和谢磐石都在下面认认真真地签上了名,写上了年月日,再在名字上面摁了手印,格外地认真郑重。
陆红阳满意地收起谢磐石写的《婚前协议》,放到了包里,实际上放到了她的仓库里,这样就永远不会丢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