窗外的天色渐渐暗了,庄其民就这么看着他。
不知道什么时候起,儿子已经长得这么高了,一张脸高傲冷峻,站在他的面前,和他对峙时,像一棵沉默孤僻的青柏。
庄新华毫不留恋地往外走,连车钥匙也不打算拿了。
想着自己这么狼狈,幼圆多少会心软吧。
突然出来的郝春兰拦腰抱住了他。
她紧紧搂着儿子,朝她固执的丈夫说:“你就不能把你的难处好好和他说吗?非得闹得这么难看?”
庄新华也一愣,看向了他爸爸:“他什么难处?”
郝春兰擦了一把眼泪,她说:“你爸爸,他最近遇到坎儿了。两年前他和其他人闹了......闹了点矛盾,挺大的,被拿住话柄了。这一个月他都愁得睡不好觉,每天晚上我都坐起来给他听诊,生怕他身体出毛病。”
“不要说了,让他走。”庄其民叹了一口气,扶着膝盖坐在了沙发上,“过得去我就过,过不去,大不了就和老魏一样,你让他去找冯幼圆。我也不想欠这小子的情!”
庄新华抬了一下手:“不要说这些没用的赌气话,您就说到哪一步了。”
庄其民也一脸无措的样子。他的眼珠子转了转:“这谁说的清?你夏叔叔干这个的,连他都说不好。但你要是不娶檀生,爸的情况只会更糟。”
“呵,他老何家的情面就是这么大,是吧?”
“这里头很复杂,但你非要这么理解,也对。”
寂静的客厅里,落日照出纷纷扬扬的细小灰尘。
庄新华走不动了,他在原地怔了好长一会儿。
他不再往前,而是认命地、无奈地往后退。
不留神,腿上绊到了一样什么东西,猛地跌坐在了茶几上。
庄新华垂着头,深深地吸了一口气,“何檀生她......不知道结婚是这么个目的吧?”
“当然不会叫她知道,她父母把她保护的很好,从来不和她说这些。何老会找到我,也是因为檀生在家里,一天到晚夸你如何好,说自己如何喜欢你,还坚决不许她家里人来硬的。但为人父母,总是希望孩子如愿的嘛。”
“她出生那年,因为种种不得已的原因,被丢在了姑妈家,养到七岁才回他们身边,因此,她爸妈觉得十分亏欠。在精神和物质上,比起她哥哥来,也要更偏向她一些,她是个......”
庄新华颓丧地打断说:“不用说了,我比您更知道。”
过去的这大半暑假,何檀生都跟在他身边,同进同出的。
她是个很明丽的小姑娘,落落大方,和上上下下都处得不错,没什么架子。但有时也娇贵,小姐性格,不能在他这里受一些些怠慢,偶尔一点额外的苦活累活,还要他这个上级来哄着她做。
霎时间,客厅里没人再说话了。
一家三口都默契地沉默下来。
庄新华开始抽烟,一根接一根,周身烟雾缭绕,抽到后来手抖起来,失了重的眼泪一滴滴砸在地毯上,晕开大片的水渍。
郝春兰看得心都揪在一起。
她走过去,把儿子的头抱在怀里,“好了,别这样了。”
“妈!”庄新华突然嚎啕起来,把脸埋在妈妈的肚子上,以为能像小时候一样,汲取到几分力量,他说:“我离不开圆圆......我离不开她。”
他实在一点力气都没有了。
不知道怎么办,不知道应该去哪儿,不知道做什么决定。
哭着哭着,他又推开了郝春兰,指着自己突兀地笑起来,“我这样靠家里的废物,居然也有人看得上,真是......真是.......”
且惠耐心听他讲完这一段,手里的酒也下去了大半。
她以为会是什么更新鲜的本子,到头来还是互相倾轧那一套。
庄新华在说起这份经过时,用的是一种类似白描的叙事方式,几乎不带任何主观性的。
但且惠还是听出了他心里真正的偏向。他重视他的家庭,重视与生俱来的富贵平宁,要多过重视幼圆。
庄其民有祖荫在身,他的事自然不用她来操心,她只关心幼圆。她说:“那么,你是要和幼圆分手了?”
夜晚起了秋风,他们坐在几株并排生长的杨树底下。
夏天就快要过去了,风刮得再大,也吹不落多少白杨花。
庄新华抽完最后一口烟,踩灭了。
他点头:“对,说到底,我们没有缘分,我辜负了她。我是个罪人,你们俩怎么骂我都行。”
且惠勾了下唇,“别,你义不容辞要救父,我们怎么好指责呢?没有立场的呀。”
庄新华上前了一步,他说:“且惠,你不要这样说话,你是最讲道理的。这件事,如果换了是你,你会怎么做?”
她摇摇头:“我没有要怪你,你的决定我尊重,圆圆也会尊重的,她不是非你不可。就这样吧,再说下去也没什么意思了。”
且惠走了两步,他没有起身挽留,而是重新跌坐了下去,一脸沮丧的样子,喃喃说:“圆圆是不会原谅我的,她这辈子都不会理我了。”
她看着他,想起小学那年幼圆和他吵架。
庄新华也是这样,坐在操场的台阶上,连晚饭都不吃了。
且惠走过去问他在做什么。
他也说:“我把水彩笔涂在圆圆白裙子上了,害她在舞蹈课上出丑。她不会原谅我了,她说这辈子都不再理我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