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说着就将几截断了的翡翠拿了回去往匣子里放。
“嘶——”江簌簌忽然抬起手指痛呼一声。
宋冀年率先迎了过去,急声道:“怎么了?手指怎么破了?”
他说着就拉起江簌簌的手腕查看,老太太与林氏也凑到了跟前。
“怎么这般不小心?”宋冀年的声音分明透着心疼与紧张,被挤到一边的沈持玉望着忙忙碌碌的一家人,忽觉自己是多么多余。
她站在日光照不到的暗影里,觉得空气憋闷到她一刻也待不下去。
只是目光落在那几截碎了的翡翠时,不由疑道:“这翡翠怎么少了一截?”
宋灵珊不以为意道:“许是掉在角落里了,便是找到了也无法复原,找它作甚。”
红豆猜出自家主子用意,便回道:“姑娘有所不知,技艺高超的匠人可以用金线修补残玉,做出来的首饰比原先还要精美。”
说着她俯下身在地上找寻起来,其他几人也垂眸寻找,只是厅堂就这么地方,地上几乎一览无余,可却怎么也找不到缺失的那一截。
老太太也疑惑:“真是奇了怪了,就这么大点儿地方它能掉到哪里去?”
沈持玉不由看向江簌簌,也许这翡翠镯子根本就不是掉在地上摔碎的,而是江簌簌拿来之时她就是碎的。
所以碎掉的那截如何也找不到。
江簌簌神色微变,道:“寻不到便算了,许是掉在缝隙或是被衣服兜住了也说不定。”
她这话分明意有所指,意在暗示有人私下藏起了翡翠的一截。
于是所有人的目光都看向了沈持玉。
红豆见自家姑娘被误会,不服气道:“镯子一直被封在匣子里,里面又垫了棉垫子怎么就一下子摔碎了,而且碎镯子是江姑娘自己收拾的,说不准就是你藏起来,或者它原本就是碎的。”
“你——”江簌簌当即便拿帕子掩面,泪水扑簌簌往下掉,“我好心给表嫂送礼物却被人如此污蔑,我究竟如何得罪你了……呜呜……”
美人垂泪,娇声婉转,当真是令人怜惜。
宋冀年连声哄道:“表妹,你别哭了,我这就让她给你道歉。”
“夫人,表妹好心给你送礼物,你怎能以小人之心度君子之腹,快跟表妹说你不是这个意思。”
沈持玉静静看着他,鸦睫浓黑如墨,虽还是那副温润公子模样,但浑身上下都透着令她厌恶的腐臭味。
她牵起一抹嘲讽的笑:“我就是这个意思。”
说罢也不管其他人如何表情,带着红豆转身便出了屋子。
“那个表小姐明明就是故意的,是她自己拿不住东西掉在地上摔坏了,现在倒还怪在夫人您头上,而且她的手指是自己扎伤的,跟您有什么关系!”
红豆一路上愤愤不平,而沈持玉沉默地听着却一句话都未曾反驳。
江簌簌,苏苏?沈持玉脚步顿住,猛然间想明白了一切。
原来竟是这般。
仿佛是大冬天被人兜头浇下一盆冰水,寒意彻骨。
宋冀年回来时天已黑透,见屋内仍旧亮着灯,想着沈持玉应是还没睡,入了内室果然见沈持玉坐在妆镜前梳理青丝。
淡淡的桂花头油在屋内蔓延,沈持玉自妆镜里瞧见他疏朗的眉目却不曾开口言语。
宋冀年敏锐地觉察出异常,他随手褪下衣衫丢在一旁的椸上,瞟了一眼沈持玉,脚步轻缓地走到她的身旁。
“这么晚了怎么还没睡?”
往常这个时辰沈持玉都已经歇下了,今日好似特意等他。
沈持玉不咸不淡道:“睡不着。”
“夫人还在为白日的事情生气?”他随手拿起桌上的梳篦想要替她梳理垂落在肩头的青丝。
沈持玉却站起身直截了当地问道:“夫君是不是早就知道姨母要来?”
宋冀年手上动作一顿,随后淡淡道:“之前听母亲提过一嘴,也并不清楚他们何时来。”
她面色转冷,道:“为何夫君从未与我提过此事?”
宋冀年放下手中的梳篦,语气带着明显的逃避和敷衍,“这些日子公务繁忙,一时忘了。”
一时忘了竟还特意从衙门里赶回来迎接这母女二人,这忘了是因为江簌簌来家里这件事不重要,还是告不告知她这件事不重要。
二人做了三年夫妻,她不是对他没有期待过,可心底愈发失望。
她欲再问,他却已转身躺回床榻之上,似是累极,阖上眼便睡了过去。
说不气闷是假话,可她又困顿于这四方天地不知如何纾解,闷闷地躺回榻上辗转一夜直到天亮方才睡去。
翌日醒来又不见了宋冀年的踪迹,仿似是故意躲着她一般。
沈持玉到底是对江簌簌存了疑虑,知晓母女二人一早出了门,便从妆奁里挑选了一只琥珀连青金石手串去了宋灵珊的屋子。
原本宋灵珊是想跟江家母女一道儿出去的,但她大病初愈精气神不足便没有逞强,见到沈持玉送给她的手串立即欢喜地戴在了自己腕子上。
“这手串是我前几天在铺子里看到的,当时瞧见它便想着你戴上定是好看的,如今瞧着果然是了。”
宋灵珊戴在手上翻来覆去地看,嘴里甜甜地哄道:“还是嫂嫂疼我。”
昨日江簌簌来也给宋灵珊带了礼物,是一匹成色不错的宋锦,倘是在从前宋灵珊许是会欢喜,但自从见识了秦公子送来的月华锦,其他的缎子如何能看得上,是以昨日见到礼物时就有些闷闷不乐。
沈持玉状似无意地看了一眼放在桌上的缎子道:“这是灵珊新买的缎子吗?”
宋灵珊撇了撇嘴:“哦,不是,这是昨日表姐送我的见面礼。”
闻言,她站起身走到跟前,伸手摸了摸道:“是苏州产的宋锦,料子倒是上乘,只是这颜色……”
这匹布是天水碧的素面锦缎,送给旁人倒也罢了,但是宋灵珊这人喜好排场,衣裳颜色素来艳丽,像是这般素净的料子,她可从未在宋灵珊身上见到过。
“表姐也真是的,自己当了寡妇,便以为所有人都像她一样喜欢素净的。”宋灵珊一向口无遮拦。
沈持玉心中一惊:“寡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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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3章
账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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宋灵珊丝毫不觉得自己说错了话,随手将料子丢在一旁,又开始拨弄她手上戴着的手串,漫不经心道:“倒也不是寡妇,我这表姐有门娃娃亲,自小便是定下的,原是定在她十六岁便要嫁过去的,谁知道成亲前夕新郎坠马而亡。”
“竟还有这样的事儿。”沈持玉的确吃了一惊,她昨日已经问过江簌簌的年岁,她如今已经十九了,可明明还梳的是未出阁少女的发髻。
宋灵珊见素来寡淡的嫂嫂竟对这些感兴趣立即添油加醋地说了起来,“他俩原是三媒六聘都过了礼的,表姐已然是李家的媳妇了,死的又是长房独子李家人哪里肯轻易放过她,逼着我表姐捧着牌位嫁人,还好那时候我大哥中了进士,又被太傅大人选为赘婿,李家人这才不敢相逼,但要我表姐必须为亡夫守节三年,否则不会归还文书。”
这么说来江簌簌与她的婚事竟然是前后脚的事儿。
“说来我那表姐命也挺苦,我姨父不愿女儿苦等三年,与李家自此交恶,双方本都是县里的大户人家,生意往来繁多,交恶之后斗得是你死我活,不出一年姨父生意落败郁郁寡欢而亡,自那之后我表姐便传出克夫克父之名,这几年为父亲守孝一直住在庵堂里。眼看着都十九了,我估摸着姨母带她来奉化是想拜托母亲为她寻一门好亲事。”
听宋灵珊的意思江簌簌在老家名声并不太好,是以二人才会跋山涉水来投奔老太太,至于说亲她并未听老太太提起过这事儿。
她想了想道:“看来你大哥很是看重你表姐一家。三年前母亲病重,必是忧心你表姐一家。”
如若不看重又怎么会在中了进士定了亲之后特意回到临水县替表妹出头,她记得当初宋冀年在定亲之后特意回过一次老家,说是母亲病重。
宋灵珊道:“病重?你记错了吧,母亲一向身子骨硬朗何时大病过?”
沈持玉照顾了婆母多年,老太太身子很是健朗,每日里能吃能睡,除了吃得太多嘴里长燎泡平日里连个头疼脑热都是没有的。
果然,他竟在那时便骗了外祖父。
沈持玉笑了笑道:“许是我记错了。”
“大哥是很看重姨母一家,我记得小时候家里不富裕,大哥的束脩都是姨父出的,十二岁之后他去城里书院读书也是姨父资助,他平日里就住在姨父家里。”
闻言,沈持玉捏着帕子的手越来越紧,脸色也苍白了几分,勉强笑道:“看来你大哥与你表姐倒是青梅竹马一起长大的,也难怪你大哥这般看重她们。”
不过说到这里宋灵珊心里也是有怨气的,江簌簌家里是城中大户,从小锦衣玉食,而她家自从父亲过世后时常吃了上顿没下顿,她平日里穿的衣衫也都是江簌簌不要了的衣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