怀瑾进一步,挽瑜退十步,“祁家主,今日便到这里吧,明日我就不来同你练剑了。”
“谢挽瑜!”皎白碎花遍地,屈膝而坐的少年眼泛怒气,他死死抿唇,却倔强地仰头盯着执剑而立的赤衣少女。
挽瑜掀起眼皮,毫无感情地望了怀瑾一眼,少年失神,一滴清泪不由自主地砸了下来,而挽瑜目不斜视,扭头走了。
云州二月,怀瑾与挽瑜几乎日日相处,少年热忱,而少女的心思令人捉摸不透,但怀瑾明白,他没责怪挽瑜,可他真的难过得不行。
眼前之人不是与他历经前世离别之殇的谢家挽瑜,亦不是与他相识相知相爱十数载的长欢,他不该逼得太急的。
若尘云游在外,久未归灵祈寺,所以怀瑾驻留云州。但昨日隐阁有信至,若尘现身夔州,所以怀瑾打算即日启程。
傍晚时分,怀瑾敲响了苡瑜院的院门。“雪梓姑娘,我有事要同挽瑜说。”
雪梓勉强轻笑,“抱歉祁家主,我家小姐有事在忙,暂不见客。”她刚刚才和雪姝嘀嘀咕咕了好一阵子,她们陪在挽瑜身边许久,几乎没见挽瑜与人起过争执,这次也不知是为何。
“我确有要事,可否烦请你再去通传一声?”怀瑾气极了挽瑜这一触摸,就往壳里缩的作为,可这哪能怪她?
早在出门前,怀瑾已经将自个儿从头到脚骂了一遍。
“你又不是真的十六岁!竟有脸同挽瑜置气!”
“祁怀瑾,你是真该死啊!明知挽瑜心有沉疴,还要惹人闹心!”
“下次再犯,我直接让言风给你一剑!”
屋外的言风神色惊恐,主子真的疯了!
……
不过一会儿,换了身素衫的少女穿过如梦似幻的紫薇花雨,端庄立于怀瑾身前,她没笑,也没说话,静静地等着怀瑾开口。
“挽瑜,方才我不该那样同你说话,你原谅我可好?”
挽瑜不曾猜到,怀瑾找她是为道歉一事,其实这不怪他。“无碍,祁家主客气了。”
又是两相无话,怀瑾轻叹一口气,他习惯性地伸手,想抚摸挽瑜的鬓角,又忽地意识到此刻此般行为不妥。
“挽瑜,我是来同你辞行的。”
莫名的酸涩涌上心间,挽瑜眉头轻皱,她缓声问道:“辞行?”其实她还有未尽之语,可被她压了下去。
“嗯,要去见一位经年未见的故人。”少年怀瑾心依然黢黑,有些话他就想等挽瑜主动来问。
少年少女犟在院门口,谁都不让步,也不前行。僵持之中,挽瑜抬眸与怀瑾对视许久。怀瑾被她盯得自觉认输,他弯腰俯首,勾唇向挽瑜靠近些许,“许是一月左右,我便回云州了。沈先生说会考虑收弟子,我一直惦记着呢,届时我若唤挽瑜小师姐,对练时你能不能对我温柔些?”
“哦。”挽瑜仰脸后退,却不知少女粉腮将含春心事全然写在了脸上。
怀瑾未点明,只说待归来时会为挽瑜捎带礼物;而挽瑜,虽仍唤怀瑾为“祁家主”,却在临行前送予他一兜药茶,因怀瑾时常会死皮赖脸地来她的院子蹭茶喝。
半月后,冕灵山脚,灵祈寺,怀瑾初次得见眉梢未染霜白的若尘。如他所想,若尘知晓他如今近况。
“祁小友,天意如此,不可扭转,贫僧唯有一言,若你欲长久伴于谢小友左右,便应顺意天意而为,至于无忧小施主,他终有一日会与你二位相见,但盛京十年,一日不可少,贫僧言尽于此。”
若尘虽无力解释玄之又玄的轮回穿梭之事,但他解了积压在怀瑾心头,盘亘不散的心事。
夔州陟娄郡,杏花街上卖糖糕的小摊。老妪鲜少在这偏僻小城见过如此神仙般的小郎君,“公子,您确定这些糕点全都要了吗?”
“嗯,”怀瑾颔首应声。悠悠岁月,每每他赴灵祈寺祈福还愿后,皆会来此买上些糕点,因为他的妻儿都馋这一口,忆及凑在一块互喂糕点的长欢无忧,怀瑾眼中漾开点点涟漪,他盼着与小混蛋无忧早些见面的日子。
一月时光说长不长,说短不短。云州谢府后院里,执剑翩飞的曼妙身影滞了一瞬,摇头晃脑的沈游用树枝轻点了下挽瑜的肩,他说:“小瑜儿,最近可有烦心事?和师父说说?”
面容庄肃的沈游有了几分严师模样,挽瑜的心动了动,正要同长辈倾诉,却见沈游死命压抑的笑意,即要藏不住了。
挽瑜咽下了她的心事,冷漠扭头,“无事。”少女的剑被舞出了残影,可身为武学宗师的沈游又哪能看不出剑意中的异常。
正逢宁远来此,他拽住老友好一顿细说,无外乎是“小瑜儿真有趣”、“祁家那小子上辈子真是积了大德了”……
沈游曾立誓此生只收谢家挽瑜一人为徒,但他还真是动摇了,反正当初这誓言也只是他独自在心间过了几遍,从未出口,亦没同老天交代。怀瑾,可堪为他的徒弟,最打紧是,那可是挽瑜的小师弟啊!
沈游拍腿叫绝,怀瑾的脾性他倒是摸得差不多了,想想往后看着小辈打闹就觉着热闹得很。
……
如沈游期待的那般,荣升为师弟的怀瑾更加有恃无恐了,一口一个“师姐”,唤得无比顺口,且娇气。
挽瑜拧眉,“祁家主,你吵到我了。”
怀瑾抱臂冷哼,“师姐,你不愿唤我怀瑾,唤师弟也不成吗?”怀瑾心底的恶趣味在作祟,当然还有些别的,他好想听挽瑜唤他“师弟”。
挽瑜说不出原因,可“怀瑾”二字已在她唇齿间绕过数遍,奇哉怪哉。
念及此,挽瑜开口赶客,“出去。”
怀瑾脸色瞬间变黑,他气呼呼地吼道:“我要去找师父告状!”
“出去。”
怀瑾“啊”地一声转身走了,跟在他身后的言风问剑虽是习以为常,但依旧无力接受,主子主子……可太一言难尽了。
屋门紧闭,支腿仰卧在榻上的少女张手握拳,像是在掐被她幻想出来的人的脖子,少女眉眼含怒,漆黑瞳仁似诱人沉沦的漩涡,轻若浮尘的声音从她的唇角溢出:“长欢,是谁?”
曾有一回,怀瑾倚在苡瑜院的紫薇树下浅寐,挽瑜倚在树的另一侧捧着本医书看。少年破碎的梦话飘然入耳,挽瑜听见他在喊“长欢”,等她挪动身子要细听时,少年呼吸渐浅,缓缓陷入了沉睡。
那次,挽瑜的医书许久未被翻动一页,她自嘲一笑,眼底翻滚的情绪再次归于平静。
挽瑜与怀瑾始终不远不近地相处着,尽管怀瑾恨不得黏在他师姐身上,但他不敢做得太过分,因为有不怒自威的师父,和虎视眈眈的谢景珏死死盯着他。
从雪梓处听闻怀瑾经常闹得挽瑜不得安宁的谢景珏,摩拳擦掌地要给怀瑾点颜色看看,结果被挽瑜给阻止了,她说:“阿兄,你别同他计较。”
谢景珏:?
挽瑜的焦急体现在她的动作里,谢景珏看破不说破,因为他不想说!可是他好生气啊!
自入谢府后,怀瑾先是在苡瑜院占得了一席之地,而后他乐此不疲地撺掇挽瑜陪他出府游玩,天地之大,小小宅院才不是挽瑜的归属。
即使挽瑜再抵触出府,可也抵不过怀瑾日日不歇的邀约,那便去吧。挽瑜尚未发觉,由命线施压束缚她多年的愁绪日渐消淡,可谢家人和先生们知晓,怀瑾同样知晓。
云州城外,青霄山,烈日正盛。
挽瑜举着帷帽挡脸,她面无表情地说:“这就是你说的风景好?”
怀瑾腆着脸蹭到她的帷帽下,与挽瑜相距不过咫尺,“山间树密多阴翳,待登山便好了。”他没有未卜先知的本领,不晓得屡次碰壁后挽瑜会突然应下他的邀约,怀瑾心虚地摸了摸鼻子。
挽瑜撇头,冷冷地说了句:“还不走,不晒吗?”
可怀瑾不仅没走,还靠得更近些了,“师姐,这么热吗?你耳朵红了。”少年炽热的呼吸扑打在挽瑜的耳尖,果不其然,挽瑜炸了。
“你离这么近做甚!”挽瑜的声音大得飞鸟扇翅,山灵遁走,雪梓雪姝低头揉耳,暗道:不愧是小姐的小师弟!
怀瑾抿唇任骂,挽瑜训人训得面色泛红,她尴尬地搓了搓手,“快走。”
少女在前方奔走,少年在身后狂追,意气昂扬的少年音随风吹散,惹得野花枝蔓摇曳。“师姐,你等等我呀~挽瑜,等等我!”
青霄山道绵延,怀瑾背过病弱的少女挽瑜登山赏枫,结为夫妇的怀瑾与长欢携手游过春日山樱花海。而此刻,气喘吁吁的怀瑾卑微央求挽瑜牵他一把。
“师姐,我走不动了。”怀瑾蹲坐在供游人休憩的石块上,簌簌汗珠顺着他棱角分明的下颌滴落在衣襟上。
挽瑜没应,反而说:“那你便留在此地吧,等我下山时再来寻你。”
怀瑾气得脸色一下红一下白,望着挽瑜潇洒离去的背影,他委屈巴巴地低声道:“你真的一点儿也不在意我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