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萍坚持,张姐这才吞吞吐吐道:“送了一半到小少爷的学校,现在就剩了个底。”
“那晚上再炖点,飞飞喜欢喝不?”
张姐刚走,李萍的秘书带着一摞文件到了医院。
何喜在股权转让书上签了字,见李萍和秘书还有的聊,便出了门,在医院楼下慢悠悠地溜圈。
一个坐轮椅的老奶奶喊她:“姑娘,帮我摘朵花!”
何喜先是疑惑,后反应过来老奶奶是同她讲话,笑着问:“您叫我?摘什么花?”
老奶奶颤巍巍指向花坛:“那朵粉白色的……对,就是挨着石头那朵。”
何喜将花递给老奶奶,老奶奶把花凑到鼻尖深深吸气。
何喜忍不住问:“香吗?”
老人把花瓣贴在脸颊上:“我先生走的那天,病房窗台上就插着这样的花。”
何喜看着老奶奶脸上那幸福的神情,不禁有些恍惚,她想,等她白发苍苍的那天,是不是能像老奶奶一样守着回忆,将那些泛黄的往事一遍遍摩挲成珍珠?
何喜对李萍还算了解。当时虽说听了李萍服药的消息,惊慌之余也没忘了带着电脑。李萍睡午觉,何喜便在沙发上检查视频,点击发送后,躺在沙发上小憩。
再醒来时,身上盖了条薄毯,李萍不在屋里。她直起身,把毛毯叠好,出门看见李萍一边走一边在打电话。
何喜陪着李萍走了会儿,她才挂断电话。
“何喜,你看吧,这一个个电话啊,我真是没办法。你是我女儿,我能不心疼吗?”李萍突然说道,“晚上要不要跟叶堃出去吃?”
何喜想起那条毯子,难得同意了她的提议。何喜换了衣服,李萍亲自给她化妆,母女难得如此亲密。
刚涂上眼影,吴飞就背着书包进来了,语气很愉悦:“妈妈,我今天拿到两朵小红花!”看见何喜,吴飞的脸又垮下来。
“叫姐姐。”李萍说。
李萍放下眼影盘,蹲下身,摸摸吴飞的头,认真听吴飞说话。这样温柔的神情,李萍从未向她展现过。
何喜扯了扯嘴角,从化妆包里翻出支口红随意涂了下,看了看时间,道:“妈,我下楼等叶堃了。”
李萍头都没抬,只道:“你们俩好好聊!”
一见面,叶堃便递给她一束蓝星花:“很衬你。”
“谢谢。”
“想吃什么?”
叶堃拉开副驾驶请她上车。这一上车,何喜才发现叶方也在。
何喜扭过头打招呼:“还记得我吗?弟弟?”
难得的是,这次叶方竟乖乖回应:“何喜姐姐好。”
叶堃上车解释道:“抱歉,你给我打电话的时候我正接他放学。“
“没事,人多热闹。”何喜说。
她不知道叶方这孩子怎么了,一反常态地跟她聊起天来。
姐姐,我最近在看《樊玲传》,你看了吗?第一集 女主就把男主给杀了,特别带劲!”
何喜大学时还追剧,工作后就没这个闲心了。一听这剧名就知道是部大女主历史改编剧,她向来对这类剧持批判态度,后来索性就不看了,不过应付个小孩子还是绰绰有余。
“这么刺激啊?快给我讲讲剧情!”何喜故作热情地回应。
一路上,叶方眉飞色舞地讲着剧情,何喜时不时插一句“天啊,这也太精彩了!”“后来呢?”“这男主确实该杀”,两人竟聊得热火朝天。何喜这才发现,叶方不过是个普通的话痨小孩,之前那副高冷模样八成是装出来的。
考虑到带着孩子,晚餐选在了一家亲子西餐厅。
叶方非要挨着何喜坐,估计是讲剧讲上瘾了。
“接下来有什么打算?”叶堃问道。
“何喜姐姐,帮我切牛排。”叶方把盘子推过来。
何喜一边切牛排一边道:“还没想好,”她苦笑道:“不过这段时间我的任务就是陪你。”
不知为何,何喜总觉得有道目光如影随形。她转头张望,可惜近视眼在昏暗的餐厅里什么也看不清。
第27章 小猪馒头 你不是说不回海城了吗?骗子……
“怎么了?”叶堃注意到她的异样, 问道。
“没事。”何喜轻轻摇头,收回视线。
走出餐厅时,门口停着的那辆黑色大众途锐让她恍然大悟。
拉开车门,叶方不由分说地将何喜拉进后座。何喜到现在都没搞明白, 这孩子怎么突然转了性, 对她如此热情。
一路上,叶方像只欢快的小麻雀说个不停。末了, 他突然仰起脸, 眼睛湿漉漉的:“何喜姐姐, 下周我们有亲子运动会, 你可不可以来参加?”
那眼神让何喜心头一颤。
她想起父母离婚那天, 闹钟响起,她像往常一样, 起床叠被子穿校服,推开房门, 满目狼藉。
结婚照被撕的稀碎,她脚踩的那块是李萍灿烂的笑脸。最爱的鹅绒抱枕被撕开了一道口子,羽毛散落得到处都是,像是下了一场奇怪的雪。前天同学送她的生日花束连带着花瓶倒在地上, 几朵粉色的小花可怜巴巴地耷拉着脑袋。
何喜踮着脚尖,小心避开那些尖锐的碎片。从冰箱里拿出一袋冰凉的牛奶和一个小面包,经过主卧时听见里面传来压抑的啜泣声。门缝里漏出的光线在地板上画出一道细长的黄线。
她盯着看了一会儿,然后轻轻出门上学。
这样的早上,几乎三天就会重复一次,何喜早就见怪不怪。
天气很好,何喜站在路边看着金灿灿的太阳露出一个大大的笑脸。她跟自己说:何喜,要开心!
那天语文卷子发下来, 她考了96分,成功拿到了这个学期的第十五朵小红花,跟班主任兑换了一个Hello Kitty的玩偶,开开心心地回了家。
钥匙刚转了一圈门就开了,这说明家里有人,实在是难得。
一般这个时候,李萍正在饭店忙活,而何志刚一向也是不到十点不回家的。
何喜的手指刚触到门把手,就听见电视机里传来《亮剑》的台词。李云龙愤怒的吼声穿透门板:“不报此仇,我李云龙誓不为人!”
推开门,浓重的酒气扑面而来。何志刚像一滩烂泥似的陷在沙发里,领带歪歪斜斜地挂在脖子上。茶几上横七竖八地躺着五六个啤酒瓶,其中一个还在滴滴答答地往外渗着酒液,在玻璃茶几上积成了一小滩。
何喜突然有了一丝不好的预感。
她推开卧室门,衣柜门大敞着,李萍那半边衣橱空得刺眼。
何喜的双腿突然失去力气,膝盖重重磕在地板上。她死死攥着那个Hello Kitty玩偶,绒毛布料被指甲掐出深深的凹痕。妈妈走了,连一个正式的道别都没有留下,就像随手扔掉一件旧衣服那样轻易。
一年后的某个傍晚,何志刚把一张冰凉的银行卡塞进她手里。“何喜,爸爸要走了。有事就找姑姑,找爷爷。”
那张薄薄的卡片边缘硌得掌心生疼,何喜把它和玩偶一起搂在怀里。Kitty猫的玻璃眼珠反射着窗外的暮色,她突然发现玩偶的右眼沾了一滴泪水——原来是自己哭了。
何喜望着眼前这个锦衣玉食却同样渴望母爱的孩子,指尖轻轻抚过他头顶翘起的发旋,她实在不忍心拒绝他:“好啊。”
叶方立刻像树袋熊似的扑过来,毛茸茸的脑袋蹭着她的颈窝:“何喜姐姐你最好啦!”
回到医院时,吴远辉正端着汤碗,一勺一勺喂李萍喝汤。暖黄的灯光下,吴飞伏在病床边写作业,时不时抬头冲母亲傻笑。
平心而论,如果李萍只是个素不相识的陌生人,何喜或许会为她的选择鼓掌叫好——离开懦弱无能的丈夫,重组幸福美满的家庭,现在的丈夫体贴能干,儿子聪明懂事。这样的逆袭故事,任谁听了都要道一声“明智”。
可何喜偏偏是那个被留在原地的女儿。每当看见李萍自然地搂住吴飞的肩膀,或是吴远辉体贴地为她披上外套,何喜就觉得胸口发闷。
“小喜回来啦?“吴远辉转头招呼,“保温桶里有汤,听说你爱喝……”
李萍推开汤碗,急切地问:“玩得开心吗?”
“挺好的。”
吴远辉将碗放在床头柜上,转头对何喜温声道:“小喜,再坐会儿,等会儿跟我回家。客房都收拾妥当了。”他目光扫过何喜放在角落的背包,“看你行李不多,缺什么列个单子,我明天让人置办。”
李萍闻言抬头:“今晚让何喜跟我睡吧。”她看了眼墙上的挂钟,“你们先回去,飞飞明天还要上学呢。”
吴飞收拾好书包,搂着李萍的脖子撒娇:“妈妈,你什么时候能回家呀?我想吃你做的小猪馒头了。”孩子软糯的尾音像把钝刀,在何喜心口来回磨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