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在心里想着:剥离外来金属。
整座工厂的地基便开始隐隐震动,锈蚀的导轨发出阵阵非自然低鸣。
金属地面就像一朵巨大的盛放莲花,突兀地翻了上来,加速卷起、收缩,“花瓣”的内侧又分别升起一片片金属利刃,精准地穿透地壳、搜捕碎片,进行锁定、切割和分离。
被剥离下的无限金躁动不已,它们不再安静地“装死”,而是试图彼此靠拢,汇聚成更大块体。
但和这广阔的土地相比,它们实在太过渺小,很快,它们便被收缩在了“花苞”之内,牢牢压制。
空中仪器将实时画面传到沈既衡那边。
从地表开始运动到结束,用了将近十分钟的时间。
整个工厂区,加上外围的金属铺路,几千公顷的地方已经改天换地。
在地面完全安静下来后,沈既衡一行人重新进入现场。
沈既明率先驶着机甲飞到了高处,二话没说,给林昭塞了两个营养液。
林昭靠在栏杆上,累得话也说不出。
“没事,让她歇歇就好了。”沈既明给下面传话。
过了一会,林昭眼前才不再飘星点。
“范围太大了。”她语气中带着些侥幸。
“埃莉诺老师做了什么,才几天,怎么蜗牛变得那么主动?”沈既明调侃道。
林昭给了他一锤,代替语言。
“好了,一起下去吧,估计你还要好好解释一下。”
如沈既明所说,沈既衡已经坐在安全的星舰中等林昭来汇报了。
“上校说,你来这里代替军区内的测试,是因为你可以完全操控这里?”他开门见山,先问有关林昭的问题。
“我大约是在七八年前将血滴在这里的。”林昭扫到沈既衡手边的屏幕,上面密密麻麻都是数据,“三年前再次路过时,才意外发现这些金属已经被我激活。我的血能让金属转化为具备意识的‘生物’,而被激活的金属,又能同化周围的普通金属。只要时间足够,这种同化就会逐步扩展。”
“造物主。”沈既衡简单评价,情绪难辨,“你是想向上校展示你的极限?”
“我不知道我的极限在哪,这里的金属意识已经存在很久,我可以与它们建立大范围的沟通,虽然消耗极大,但不是不能做到。可如果是刚刚被同化的金属,我也只能简单影响很小的实体。而且,无论是哪种情况,都需要时间。”
沈既衡眼神锐利,神色收敛,不再懒散。他终于问出了那个藏在他们心底已久的问题:
“联盟里,有多少地方像这里一样?你,是否有意为之?”
林昭没有急着否认,而是坦然道:“很多,但我没必要故意。影响金属变形是件极其消耗精力的事,如果一直做这种莫名其妙的事,我早就血尽而死了。”
沈既衡沉默片刻,收回目光,话锋一转:“你觉得今天的无限金,和你接触过的,有什么不同?”
“它们应该是起源于某个特定地点。有不同,但这不是它本身的特性不同,而是所处环境影响了它们的形态和行为。”
“怎么说?”
“无限金的模仿学习能力很强,它今天掉落在工厂区,明天就能自我变形为生产设备;如果哪天接触到星舰或机甲,它也能仿造出相似的构造。”
“那你是否能影响无限金?”
“应该可以。”林昭想起前几次意外,但仍不敢把话说死,“可以意识共存。”
“安全?”
“…不一定。”
沈既衡关掉屏幕,掏出一个方形光块,扔给了林昭。
“…总长?”埃莉诺很是意外他的举动。
那方块里装的是被抑制的小块无限金,是危险未知的监管材料。
沈既衡不以为然,对林昭说:“不是送,暂时保管。这个假期给你个任务。”
“总长,她还是个学生。”埃莉诺站出来反对。
“任务不难,只是故地重游。”
“…去哪?”林昭有种不好的预感。
“洛胡玛矿场。”
第42章
“伊博。伊博!”
粗暴的点名再次响起。
一个穿着打着补丁衣裳的瘦弱少年急忙跑到桌子前, 点头哈腰地报道。
“愣什么神呢!”肥胖的负责人不耐烦敲了敲桌子,“以前干过体力活?”
他毫不顾忌地上下打量伊博,这小胳膊小腿, 能扛起什么东西?
他很怀疑。
“干过的!”伊博连忙自证,“之前在垃圾处理站干过, 我做人工拆卸的。”
负责人长长地“嗯”了一声。
不是放心, 而是在想办法如何压价。
“你多大, 有身份吗?”
“我听说,矿场不查这个啊…”
负责人懒懒地抬头, 心里却在窃喜, 面上仍冷漠严肃:“你听谁说的?”
“不不不,我是听说, 矿场给所有人赚钱的机会…”
“我跟你说,就你这样的体格,根本干不了我们这的活儿,我是看你着急, 给你个机会。”
“当然当然,这儿有那么多人排队等着找工作, 还是得看您心善。”
“去做净化,看你这样也做不了开采,跟着矿工安装和替换滤网。每个月三千星币, 包吃住,做不做?”
“做!做做做!”伊博连忙应下来,然后站在队伍后面,等凑够一拨人, 就被领到矿场深处。
矿场外部的矿石提炼和运输机械化程度很高, 但内部还是依赖人力。
矿山内部结构复杂, 机械开采的损耗会高于人工,所以这里仍有科技革/命前的社会影子。
而所谓净化,就是去接触金属离子浓度最高的漏水和空气。
工作不累,但极其廉价,拿健康换钱。
而且负责人说的这个三千星币,比正常情况要低很多。
伊博很快上手,尽管是第一天上工,他也迅速融入,深夜才回胶囊住宿大厅。
洛胡玛矿场绝大部分便宜劳工都会住在这种层层叠叠的胶囊房,空间利用率超高。
伊博进了房间也就坐在了床上,房门刚要关上,突然有一人在门合闭前钻了进来。
“你好,我是乔渊,你呢?”
四目相对,一人小小地翻了个白眼,一人大方一笑。
按住后颈头发边缘的隐形凸起,“伊博”整个人都换了个模样,男性特征弱化了不少。
“矿场的防护措施到位吗?”沈既明问,他的伪装植皮也已撤去,想站起来活动一下,但只能半蹲,这里实在没有多余的空间。
“不知道。”林昭把头发松开,发尖刚好垂到肩膀。
她转了转脖子,屈身半蹲在最狭窄的矿道一整天,就算是经过了训练,也受不了一直是一种姿势。
“你是做什么的?”林昭反问。
“结构监控员。”
“…你怎么就能做这种文职?”
“早来了几天,托关系找了人。”
“…”
林昭抿了抿嘴。
就算是心理不平衡,也没办法。
她的任务本身就是要努力进入到矿场最深处。
而沈既明,可能是少爷过来体验生活吧。
沈既明从折叠器里掏出两管未知液体:“喏,防治呼吸道中毒。”
“…你怎么,什么东西都随身携带?”
“这些本来就是必备物。”
“不用了。”林昭没接,她一直对药物有些隐隐的抵触,“我应该很难再金属中毒了。”
“…也是。”
林昭简单铺了床,把沈既明在这个狭小的空间来回赶,最后忍无可忍,问道:“你还有事吗?”
“没事。”
“…那…”林昭的眼神飘向胶囊房门。
“你就不想知道,沈既衡想做什么?”
沈既衡布置这个任务的时候,并没说让她具体做什么,只需要她在矿场中工作一阵,最好还是最艰苦的那种工种。
虽然莫名其妙,但林昭还是隐隐猜到一些。
洛胡玛矿场,是林昭打工生涯的开端。
但这并不是一段值得回忆的美好过往。
这里的工人和监管并没有因为她那时是小孩子就有所优待,只觉得她是个累赘。
她累到脑子发昏,推着满载着矿石的小车走在人踩出的陡路上,一时腿软,人和车都摔了下去。
人只是擦伤,可车和矿石滚落,惊动了矿区中的“大宠物”震地兽,她就被星兽顶了出去。
她不知道自己流了多少血,只是在迷迷糊糊中感觉在被不停地搬运,仅剩的一点理智告诉她,她要被当作无效劳力扔出去了。
过去和现实重叠,林昭将目光拉回到了眼前:“总不能是突然想起来清算矿场吧。”
她半开着玩笑,但内心又难以压制地期待着什么。
“为什么不行?”沈既明答得很认真。
“…就查违规工作环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