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妍用鼻音“嗯”了一下。
宫女依照之前楚奕的吩咐，端了热水冰水和鸡蛋过来。
楚奕先用热帕子给林妍擦她哭花的脸，又卷了冰布巾给林妍敷眼睛。
“明儿早上醒来你眼睛肯定肿，”楚奕剥着鸡蛋说道，“想一想你要怎么去朝上吧。”
“那就不去了。”林妍说，“你替我去。”
语气那般的理所应当，楚奕看她一眼，道，“阿史然说你现在很会使唤人，此言果然不虚。”
林妍闻言顿时坐起来，问，“他说我什么了？”
“说你难伺候。”楚奕道，“说你吃个红枣都要剥皮，核桃也要剥皮，又挑剔又娇贵，带一点点干皮就说刺喉咙，一口也不吃。”
但林妍虽被楚奕惯得很是娇贵，却真没有这一身听起来就很矫情做作的怪癖。当时的楚奕听了，沉默了片刻，对阿史然说，“妍儿不喜欢吃晒干的红枣，是因为干枣甜腻，她喜欢吃的是新鲜脆甜的生枣，干枣子煮水喝也可以，和有没有皮刺喉咙没有关系。生核桃原本她就不爱吃，她喜欢吃麦芽糖炒过的核桃，酥脆香甜，不必剥皮。或是把核桃捣碎了与冰糖一起制成核桃饮，也可。所以有没有可能，妍儿她是在故意折磨你？”
——楚奕也很会杀人诛心。
果然林妍说，“我那是故意的。”
“嗯。”楚奕笑道，“我知道。”
他说话间剥好了两个鸡蛋，要拿去给林妍敷眼睛。林妍看见了，指着鸡蛋说，“我想吃。”
楚奕看了眼鸡蛋，说，“这是给你敷眼睛的，你想吃什么，给你备夜宵？”
“我知道。”林妍强调，“可是我饿了，想吃鸡蛋。”闹腾了大半晌，又累又饿的。
于是楚奕吹了两下，就把鸡蛋给她了，嘱咐说，“小心烫。”又问还想不想吃别的。
林妍摇头，“一个鸡蛋就够了。”
干吃鸡蛋噎得慌，楚奕又去给她倒茶。
吃饱喝足发完脾气的林妍就要睡觉，楚奕道，“你睡你的，我给你揉揉眼睛，不然你明儿真的不能见人了。”
楚奕是怕林妍一觉起来发觉眼睛肿，生气了再找他麻烦。
——妍儿在他面前的脾气一向没什么道理，何况这一次，他是真没理。想想当时的情形，楚奕自己都后怕。
热热乎乎的鸡蛋滚在眼皮上，的确很舒服。
“妍儿。”过了一会儿，楚奕心里仍是忐忑，问林妍，“睡着了吗？”
“没呢。”林妍闭着眼睛问，“怎么了？”
楚奕试探地问她，“你能不能……收回你刚才的话？”
“嗯？”方才说的话太多，林妍不知道楚奕问的哪一句，问，“什么话？”
楚奕说：“不成婚的那一句。”
这个……楚奕不问她这一句，此事在林妍这儿就算揭过了。可他既然问出来了，林妍当然不会收回去！
不然小姑娘多没面子。
林妍“哼”一声道，“不收回！君无戏言！我不收回！”
楚奕好声和她打商量，“妍儿……”
林妍翻了个身，“我要睡觉了。”
楚奕晃她，“别睡，我们先说清楚。”
林妍娇声娇气地扒拉他的手，“哎呀你烦不烦呀。”
“这是正事。”楚奕眼里这是天大的事儿，他探身过去磨林妍，“妍儿，那我再向你求一次婚，好不好？”
林妍翻身往床里面躲，“不好不好！”
“妍儿……”
“不好。”
“小姑姑？”
“不好！”
“姑奶奶？”
“不！好！”
“那我不管了。”楚奕也在林妍床边上躺下，闭眼说，“我赖上你了。女帝陛下与我成婚也好，不成婚也罢，楚某生是陛下的人，死是陛下的鬼，我不走了。左右冯谦他们都认你，明儿我就给你递降表，你把海齐也收了吧。我就赖你宫里，等着女帝陛下哪天良心发现了，想起朕的好了，给我个名分，楚某此身也分明了。朕不急，管口饭就成，天天给我萝卜也乐意。”
一串话，把林妍听愣了。
“你胡说什么呢。”林妍脸红，坐起来了上手又推又拉楚奕，说，“起来啦，你这像什么样子。”
楚奕说：“不好。”语气与方才的林妍一模一样。
林妍从来没见过楚奕这么给她耍赖。
她就没见过楚奕这么个端方君子过耍赖！
“你起来！”林妍急了，连连推他，“回你屋里睡去！”
楚奕闭眼说：“就不！”
——任性的语气也与方才的林妍一模一样。
“你讨厌！”推又推不动楚奕，林妍生气了，一卷被子缩在了床榻最里面。哼，楚奕爱躺就由他躺着吧，“不理你了！”
林妍闭眼要睡，楚奕才不会让她睡。楚奕觉得必要一鼓作气，不能再叫林妍缩壳里去了。他也学会了得寸进尺，贴着裹成一团的林妍问，“答应我吧？妍儿？”
“哎呀你好烦！”林妍挥手赶他，“我要睡觉，头疼呢。”
“我给你揉揉。”楚奕很是殷勤，伸手给林妍不轻不重地按着头，还问她，“眼睛怎么样？还酸胀难受吗？”
闭着眼睛的林妍“嗯”了一声。
楚奕说着“等我一下”，出来给林妍绞了条半干的热巾放眼睛上敷着，继续给林妍揉按额头。
揉了一会儿楚奕又问，“好些了吗？”
林妍点头。
楚奕又说，“妍儿你看，我对你多好，给我个名分，答应了吧，好不好？”
说一千道一万，又回来了。
林妍服气他的耐性儿了。
楚奕连声叫她，林妍被他吵的烦，摘了微凉的布巾问，“你有完没完了呀！”
楚奕回她：“女帝陛下不答应，就没完。”
林妍服气！
她翻身爬向床内侧，从枕头下面拿出了个布兜，布兜里面是条翠绿欲滴的手镯。
“给你！”林妍把手镯塞给楚奕。
这是楚奕母亲传下来的手镯，林妍去车黎与那个犬狄王成亲之前，楚奕把手镯又一次戴到了林妍手腕上，告诉她，“不论发生什么事，你永远是我唯一的妻子”。
楚奕心底慌了一下，不知道林妍把镯子又退给他是何意。
“妍儿，你这……”楚奕惴惴不安，生怕自己是缠紧了真惹林妍生气，忙要向林妍道歉。却见林妍向他伸出了手腕，看见林妍亮亮的眼睛看看他，又看看镯子，催他，说：“你发什么愣嘛，给我戴上呀！戴不戴？不戴算了！”
真的是……楚奕失笑，妍儿这丫头，真是嘴比蚌壳硬。
海齐的楚帝回到都城的第一件事，就是草拟发向大宁的请婚书。
林妍说了，请婚书要楚奕亲自写，写的不好她退回——
也不答应。
楚奕说那是一定，肯定他是要亲自写的。
之前楚奕已经写过好几版的请婚书了，却都觉得不满意。林妍又这么说了，他更得仔细打磨。妍儿那过目不忘的记性，《章华台集》、《访幽集》、《曦含笔记》、《锦绣文典》倒背如流的主，评点文字的眼光高得很，楚奕还真怕林妍给他退回来。
于是删删改改了六七天，又叫冯谦轩敔几个都来给提意见。
第194章
冯谦说：“可以了陛下,您这请婚书情真意切、文采卓绝，可称天下第一婚书了。”
楚奕想想，还是害怕分量不够,于是一份请婚的国书,后面附上了来自卫老太师、松原妘氏、西北隆德公主、玉大掌柜、林婧与川南林氏的六份婚书、允婚书或是祝词。一共七份，一并发去了林妍朝上。
妘绯知道了嘎嘎笑,说楚奕这是一拖六,从附件一到附件六,集齐七份召唤青梅了。
林妍觉得这不是请婚，而是逼婚了。
哼！
当然,因为林妍放弃了她文肃公主后人的身份,松原妘氏和隆德公主的那两份允婚书另套了信封,写了“妍儿亲启”。
楚奕、林妍与西北的联军长驱直捣犬狄王庭、彻底打散了犬狄八部的捷报与林妍楚奕婚事落定的消息一道传到了江南。
这一次的朝野没有震惊,仿佛本来就该如此一样。旧时京里的“入幕之宾”与“红颜知己”,是这个时代的天骄传奇。
婚期定在了十月初十，轩明派了金辉与崔巧儿去贺。
——崔巧儿从轩明的后宫里出来了。
她出宫另有一番波折。那时候徐悠有孕,崔巧儿也及笄了,轩明也不再把她当孩子看了。崔巧儿开始推三阻四，今日装病，明日着凉,后日又来了月事,总之，拖了三五个月，轩明看出来了,崔巧儿有她自己的想法。
那一晚，崔巧儿对轩明说，“不敢欺瞒陛下,臣妾入宫，是为了林姐姐。”
那一年犬狄人攻破了京城，崔巧儿八岁。犬狄人在京城杀红了眼，到处都是逃难的人。后来就有青龙军打退了犬狄蛮子，崔巧儿听人说，救京城于水火的，是青龙军，是林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