移舟漕台_烛影斧生【完结+番外】(114)

  江忠茂漫不经心地从笔架上取了一根黑漆狼毫,“你派人催过?”

  “回大人,是王厂官……才干非凡。”

  江忠茂看着他一贯恭谨的脸庞,冷哼一声,“本官用的人,有多少才干,本官心里还是清楚的。”

  周所心里咯噔一下,挪前一步,“回大人,奴婢确有鲁莽,但此图、大人一看便知。”

  他虽不懂造船,但他知道,一样物件复原得如何,只看新旧二者的相仿程度,而王仲贵给出的图纸,已然不能用“相仿”来形容,若非纸张有新旧,则将两批图纸混在一处,根本难以分辨。

  这样的复原,任谁都挑不出错。

  江忠茂有些不耐,并不接他手里的东西,转而提笔落墨。

  王仲贵只是个出主意的人,他请其人复原此图,也只是想让他尽力而为,如今就这样草草交了差,实在枉费了他将人从顺天府带出来的一番功夫。

  周所兀自跪着,只听狼毫与宣纸擦过的沙沙声。

  “吱呀~”侍从打开了窗户,清风徐来。

  江忠茂写完了一幅字,抬眸望向窗外,乌云渐散,明月当空,他心情和缓了许多,也便从周所的手里接过了图纸,搁在一边。

  “你下去吧。”

  周所如释重负,一手撑着地面,有些吃力地站起来。

  江忠茂望着月色,眉目冷峻,一腔空茫的阴郁在心底泛开,听得耳畔图纸被风翻动的响声,他翻了翻衣袍,转身走向案前。

  图纸已经展开,入目一行行鲁班字,清晰醒目。

  他瞥过一眼,浑身忽地怔住。

  杨柳摇曳,冷风呜呜吹着。

  周所刚走下楼,便听得身后跟来一个脚步声。

  “周公公,钦差大人传您过去。”

  周所目光一亮。

  他自得了陈公公的令,到如今,还未进寸功。

  陈公公要图纸,可图纸是江忠茂自个儿拿出来的,算不得他的功劳。要办成陈公公嘱托的事,便得与江忠茂套得近乎,可那江大人戒心极重,他南下一路这样殷勤,他却还是不让他近身伺候。

  今日终于……那老东西定是看了图纸,欢喜异常,要重重地赏他。

  周所脚步轻快,直向楼上走去,一身折枝纹长衫被风吹得纷乱。

  “公公,大人去了苦竹堂。”侍从叫住了他。

  周所微微蹙眉,这么晚了,有什么话不能在厢房说,还要去苦竹堂那个偏僻的西楼,不过,今日办成了这样一件好事,江忠茂高兴,举止难免不同于往常,他不再多想,转道下楼。

  愁云惨淡,月光渐渐被收拢。

  周所走到偏僻的西楼堂下,只见江忠茂已经换了一身紫色祥云深衣,他闭眼坐在中堂,身侧烛火投下,影影绰绰,无端给人一种威严肃穆之感。

  周所意识到不对,连忙跪下。

  堂外风声飒飒,卷起地上白茫茫的柳絮,洒落在他肩头。

  江忠茂缓缓睁开眼,“你老实告诉我,这东西是从哪儿来的……”

  周所面露不解,只低下头,“回大人,奴婢不敢撒谎,是王厂官给的。”

  江忠茂沉默着,轻轻抬手。

  “咚——”指尖敲在纸页上,像是戳在了脊梁骨上,堂下之人即刻伏倒在地。

  他瞥过一眼,坐起来,耳畔声音平和如水,“这样,我问一句、你答一句,一句话说不好,就是要命的事。”

  “大人,奴婢什么都说!”周所的身子伏得更低。

  江忠茂抬眸,“陈公公是怎么嘱托你的?”

  “陈公公……”他压下心虚之感,故作镇定道:“陈公公只是叮嘱奴婢近身伺候着,让奴婢留意着钦差大人的起居。”

  江忠茂喝了一口茶,扫过他的人头,“本官没有闲工夫同你扯皮,来人——”

  三四个仆从扑来,死死拽起他的衣裳,周所惊得瞳孔一缩,“大人,奴婢绝无二心!奴婢只是想挣些金银……”

  “过去的事,我可以既往不咎,你如今出了顺天,难道还怕死在他手里?”江忠茂靠着椅背,声音温和中带着些许责备,“你老家在抚州,家里七口人,等事情了了,我会给你一笔钱,送你回去。”

  周所一怔,恍惚地看着他,过了一会儿,俯身拜倒在地。

  “陈公公吩咐奴婢,务必在巡漕途中偷得钥匙!”

  江忠茂喝了一口茶,对这个答案毫不意外,他慢慢起身,望着堂外纷飞的柳絮,眸光冷下来,“我没有什么钥匙,纵他不信,但我只有此说。”

  周所心怦怦直跳,经历生死一线,他心中已经没了杂念,只静静听着。

  江忠茂粗粝的语气里刻进了几许风沙,“当务之急,你即刻去把这个画图纸的人提来,切记,不可惊扰官驿外的卫队,你另寻个由头把人带过来。”

  第96章 月照闽中夜 解谜

  三更天的风寒彻骨,王仲贵坐在南阁楼里,目光犹疑地落在周所的脸上。

  周所星夜赶来,身边只带了两三人,都带着刀、穿便服,与平日那些捏肩捶腿的长随大不相同,这样的架势,像是突逢变故。

  清江厂尚有值夜的看守,而他们防着闹出动静,找了这间最僻静的小阁楼议事。

  带刀的侍从给二人倒了茶,周遭只点了两根蜡烛,暮色浓得像一堵高墙,生生将两人隔开。

  王仲贵隐隐有些忧虑,沉吟片刻,“周公公,可是钦差大人看了图纸,不甚满意?”

  “钦差大人看了图纸,很满意,”周所侧对西窗而坐,月光照进来,正洒在他脸上,整张脸半阴半阳,他喝了口茶,别有深意地看向他,“所以,大人想见见……画图纸的人。”

  王仲贵听出了这暧昧的语气,手指不自觉地摩挲着衣袖,神色变得复杂。

  图纸虽不是出自他之手,但他也绝非毫无真才实学之辈,况且当年利用福船水密隔舱的特性而改造暗舱的提议,是他向江忠茂提出的,要是普天之下还有谁能够复原当年的图纸,这个人也一定是他!

  所以即便他交出了全部图纸,江忠茂也不可能有所怀疑。

  想明白了这些,王仲贵沉住气,镇定地开口:“这么晚了,王某若是再过去,只怕会惊扰了钦差大人安睡。”

  “咚!”白瓷盖扣在了盏沿。

  “王厂官现下还没有看清形势么?”周所倏尔起身,极怒反笑,“都到这个时候了,图纸是不是你画的,你若从实招来,江大人那边还能网开一面……”

  王仲贵猛地一怔,恍惚地看向周所。

  图纸送去不过两个时辰,江忠茂何以这么快怀疑他?

  即便依照他的本事,完成这件事有些难度,却也不至于让江忠茂发雷霆之怒,连夜派兵来船厂拿人。

  究竟是哪一步出了问题?

  王仲贵垂眸望着地面,将近来的事在脑中飞快地捋过。

  “怎么?有胆子欺瞒我,有胆子欺瞒钦差,现下反倒说不出话了?江大人是内廷的人,他背后站着陈公公,站着陛下,你有几个脑袋犯着欺君之罪!”

  “实话告诉你,今夜我过来,就是来拿人的!钦差大人知道你欺瞒他,起了大怒,饶是这样,他老人家还是发了一回慈悲,只要你把人交出来,我拿了人交差,这件事就算过去了。”

  说完,周所转头望向王仲贵,却见他怔怔坐在那里,似是神飞天外。

  他眸光一冷,忽地转身“铮——”拔出了侍从腰间的大刀,正对他的脖颈。

  王仲贵瞳孔一缩,身子软下跪倒在地,“王某不敢有所欺瞒,图纸的确出自王某之手,绝非旁人代劳,只不过,因王某年事已高、精力不济,故寻了一位副手,这图纸是我二人一同所作。”

  “什么副手,现下人在哪儿!”周所并不相信“副手”之说,但懒得与王仲贵在小事上掰扯,一面默认了他的说辞,一面将大刀重重地压在他肩上。

  王仲贵被压弯了腰,目光恳切,“那人叫黄葭,在河道守堤。”

  黄葭……

  难道是几日前给他塞银子的人?

  周所目光微滞,侧脸看向王仲贵,提起他的衣襟,“你说的这个黄葭,是不是前任清江厂厂官?”

  王仲贵头也不敢抬,“正是。”

  周所松了手,眉宇之间浮起思虑,黄葭因王仲贵鸠占鹊巢,丢了差遣,对其怀恨在心,请他多在钦差面前说几句王仲贵的坏话。

  他虽收了钱,但想此人搬弄是非,对她所请也不理会,只是没想到她除了使银钱,还替王仲贵办了差事,如此鞍前马后,估计还是想讨钦差的欢心,然而王仲贵过河拆桥,提也不曾提她。

  这么看来,倒是个可怜人。

  周所收了刀,转身向外走,两名侍从跟在他身后。

  目送那一行人离开,王仲贵长舒了一口气,身子瘫在地上。

  夜色如凉,四下无人,只有春蝉低吟。

  他就这么坐了半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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