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爹,出什么事了?”
王凝仪匆忙走进门,便见父亲失魂落魄地坐在地上,她吃了一惊,即刻去扶。
“咱们失策了,”王仲贵甫一站起来,已经回过了神,望向王凝仪的目光变得凌厉,语气冷如秋水,“你不知道,黄葭怀恨在心,假意答应修复图纸,实则在图纸上动了手脚,想在江忠茂那里挑起事端,置咱们于死地。”
“怎么会这样……”王凝仪愣了愣,“可那图纸,父亲不是也看了么,她是怎么动的手脚?”
“这个,为父还没想明白,”王仲贵坐了下来,“不过今夜钦差突然发难,跟她送的图纸一准脱不了干系。”
暮色四合,层层黑雾在天际翻涌。
“你说画图纸的人叫黄葭?”
阴郁沉重的声音几不可闻,周所连忙答了一声“是”。
江忠茂似乎没有反应,负手背对着他,朔风将他的鹅氅吹得纷飞,只见他手指攥在袖中,目光似乎还落在窗外的街巷门庭。
周所看不清他脸上的神情,但想到了收过的钱,于是又补了一句,“她就是原来的清江厂厂官。”
江忠茂没有留心这句话,还咀嚼着那个名字,又问:“哪个黄,哪个葭?”
周所低着头,耐心道:“回大人,黄河的黄,蒹葭的葭。”
江忠茂眉头微皱,眼睛却清明起来,他转身在案前落座,看着跳动的烛火,抑制着情绪,“再过两个时辰,天快亮的时候,你把人带过来吧。”
周所平静地应了一声,便要退下,可在抬头的一瞬,他望见了江忠茂脸上的神情。
不是愤怒,不是悲伤,而是——惊恐。
他心头咯噔一下,惘然地退出门。
两个时辰后
天阴有雨,雾色掩住了破晓的天光。
黄葭坐在祖宅廊下,望着四面青青草色,静静地等着。
得亏先前给周所送了五十两银子,否则,她也不能提前知晓江忠茂见她的消息。
周所倒是个实在人,夸了她的图纸,猜测钦差找她是打算赏她,叫她提前换好一身体面的衣裳,等在家中,又说钦差神色有异,去了官驿要小心应对。
这些话,黄葭大都不信。
她望着雨幕,心情变得极为沉重,只从袖中取出一封信,粘在了廊上风铃里。
这是一封留给四叔的信。
信中,黄葭把刺杀之事全权交托给了他。
她已料定,江忠茂要见她,就是要取她性命,而在她命丧黄泉之前,须把后事安排妥当。
“砰——”大门被撞开,只听得脚步踏过砖地的声响,一众人影淹没在雨中。
“你就是黄葭?”士卒冷脸看着她,大刀抵向脖颈。
她轻嗤一声,“这里还有别人么?”
士卒收了刀:“带走。”
细雨洒洒然,现下不过卯时一刻,路上寥无人烟。
黄葭到了门外,只见守在外面的十多名士卒,都没有着甲,也没有人带刀,两三辆车,都装着菜篮子,像是伪装成了送菜的队伍。
她不由蹙眉,江忠茂身任钦差,抓个人还需这样低调么?
身后的士卒催促了几声,她提袍上车。
天色昏昏,雨声落在耳畔。
黄葭心中迷惘未消。
今夜江忠茂突然发难,实不在她的意料之中。
按理说,所有的图纸都交由王仲贵誊抄了一遍,看不出她的字迹,且王仲贵先年与此事关系密切,多半是看过图纸的,江忠茂既把事情交给他,也该认定他有复原图纸的把握。
而这一夜,王仲贵戌时刚交了差,子时便被问话。
江忠茂何以这么快起疑?
……
官驿坐落在淮安东郊,耸立于曙光山色间,愈显气势磅礴。
黄葭抬起头,目光注视着这座巍峨的楼台,却没有多停留一会儿,径直跨入大门。
七年过去,许多事情也该有个结果了。
苦竹堂外,穿林打叶声,声声入耳。
黄葭被带到堂前,跨过了门槛,身后士卒没有跟着,而是立守在外。
她过了两道拱门和一条廊道,终于到了内堂。
堂内摆了一方檀木案,大案中央的白瓷盅里炖着鲍鱼佛跳墙,“咕噜咕噜”地冒泡,周围是一道南煎肝、一只熏鹅、一盘肉燕、一大碗鱼羹。
菜肴都是文火慢炖,飘着浓郁的香气,江忠茂多留的两个时辰,就是为了凑足这桌闽中菜式的席面。
“来了。”堂内的江忠茂听到脚步声,缓缓睁开眼,朝她指了指对面的官帽椅,“坐。”
黄葭没有动,负手立在原地,眸光淡淡扫过坐在中堂的人,江忠茂已经脱了大氅,露出了里面的赭青色深衣,这衣料上没有绣纹,对于他的钦差身份而言,这样的穿戴很是低调。
黄葭则不同,她穿了那身湛蓝色长袍,肩上、身前的麒麟刺绣繁复多变,即便在黯淡的烛光下,也是夺目异常。
这穿戴倒不是为了喧宾夺主,只是考虑到马上要死了,穿一件好点的,就当是寿衣了。
雨声簌簌,苦竹堂内静穆一片。
江忠茂站起身来,亲自为其布菜,“多年不见,我又备了好酒好菜,黄主事就没什么想说的?”
他用“黄主事”这个称谓,显然是想拉进两人的距离。
福建市舶司下辖三处船厂:泉州、漳州、福州。而江忠茂在任提督期间,黄葭一直是泉州船厂的主事。
“江提督请客,黄某谢过。”黄葭望着那桌子菜,提袍落座。
江忠茂起身挑了几只肉燕,放在她面前的青瓷碗中,“今日匆忙叫你过来,昨夜不曾睡好吧。”
“睡得很好。”黄葭面无表情地看着他。
江忠茂神情微滞,却露出了笑意,他弓着背,布好菜坐下,稍有些气喘。
七年幽闭,他的身体已大不如前。
夜阑风静,雨还在淅沥沥地下着。
黄葭没有动碗里的肉燕,举箸夹了几片煎肝,慢吞吞地吃着。
江忠茂看了她一眼,“不合胃口?”
“尚可。”
江忠茂静静看着她,面上带笑,“黄主事,其实……这回能见到你,我心里真的很高兴……”
黄葭没有看他,只盛了一碗鱼羹,将煎肝搅碎了拌在一起吃。
“七年前,我跟着锦衣卫返京,一到京师就入了诏狱,再被押解北镇府司。往后整整七年,吃喝拉撒都安顿在一个阁子里,那种日子的滋味……没人能懂,直到这次出顺天府,我觉得自己又活过来了,”他长叹一声,苦笑道:“我已经很久没有见过从前的人了,留了一肚子话,未曾对旁人言语,我想着,有些话只有对特定的人说,才有意义。”
案上的烛火跳动了几下,光影恍惚,如旧年的回忆闪过。
“万历初,我领了内廷的命到福建泉州任职,当时送我出会极门的人,是督太监陈显,”他的话音变得很轻,思绪也像是飘到了很多年前,“临行前,他透露给我,等我从泉州回来,司礼监那三把椅子,就有一把腾出来给我,我以为……”
雨声飒然,他的语调忽然低下去,“我以为不过是任职三年,任上诸事太平,便可居功回京,可到那里的第三年,内廷忽然发了急递……我方才得知,职掌贡舶只是个幌子,为国库聚敛白银,才是此行的真正要义……”
黄葭听着再也忍不住,猛地抬眸,双眼死寂而锐利,冷漠地看对面之人,声音低沉略带嘲讽。
“江大人,你该不会指望我同情你吧?”
“我没有这个意思,”江忠茂面色一凝,忽地笑了,“那么多人因我的抉择而死,所以,被后人唾骂也是我应得的,没有人可以做出选择而不用付出代价,这就是我的代价。”
“代价?”黄葭面色冷然,“东南流民百万、饿殍遍野,而你活到了现在,如今还带着几千人的卫队南下巡漕,你说这是你的代价?”
“黄主事,”江忠茂的目光转向她,语气倏尔冷下,“十八张图纸由你手书,几百条海船由你主修,你不也好端端地坐在这里么?”
黄葭欲言又止,目光慢慢滞住了。
她不知道该说些什么,过去的事无可否认,她既无从开脱自己,又不想将自身与江忠茂等人归为一类。
余下的,便只有沉默。
望了眼她灰败的神色,江忠茂靠着椅背,缓缓开口:“你就不想知道,你是怎么活下来的?当年泉州船厂,参与了改造船舶一事的工匠皆被坑杀在东禅岭,惟你例外。”
坑杀……
黄葭猛地看向他,眼眸霎时变得清明,“南台江之下,从官塘洋、荻芦峡、黄崎堡、鹤屿,到太平港、龙门渡、白田渡、广石渡,都是你……”
“世上本没有那么多倭寇。”他轻轻开口。
西风飒飒,从后背吹过。
黄葭浑身的血都凉了大半,怔怔地望着窗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