乱七八糟想了些许多,都还只是她的猜测。
等银清回来时,他或许也不能解答。
只是……
他还能回来吗……
越野车再次冲下河流阶梯,严父见过这么多大场面,这次却被吓得噤声。
他怀疑岑让川要带着自己同归于尽。
念头刚起,车轮扬起的石子噼里啪啦溅到车门,浓烟滚滚。
车身漂移,稳稳停在一侧。
“下车。”岑让川解开安全带跳下车。
严父松口气,还好,命还在。
就是腿有点发软。
河岸处工人并不多,就那么两三个。
严父下来结清今天工钱后,三个就只剩一个。
操作员约莫是担心严父以为他没好好干,当着她们面又砸了下。
断桩纹丝不动,外层只崩了个小石子出来。
严父点点头,带着岑让川往远处挪了挪。
“二十年前打的,成神了,真没办法只能爆破。”
岑让川盯着那根长达两米的桥桩,像看着一颗上千年的粗壮老树,被砍去树冠后,留下的树根深扎地下几万里,无法拔除。
“你们先回去吧,我在这想想要怎么做。”
真要爆破,把银清崩了怎么办。
他那么多分身魂魄如今浓缩成两座桥桩下深埋的种子,她不敢赌,少了其中一个会怎么样。
严父一晚没睡,多少有些扛不住,留下几句话后便与操作工一起离开。
他们走时,还在河岸上拉了警戒线,避免有人闯入。
断柱高耸。
看似能轻易推到,却如大山般无法撼动。
岑让川望着它,眼睛发热发疼,她这才想起自己也是一夜没睡,怕是已满眼红血丝。
随意找了个地方坐下,她本想闭上眼睛缓解下双眼不适,坐着坐着,却因为身体不适不知不觉睡了过去。
雪花无声无息落下,嫩绿幼苗挣破冰层,温柔地点在她垂落的指尖。
似是觉察到她体温有些高,尖刺肉眼可见生长出来,它用力往上戳,却突破不了皮肤这层屏障,急得它在河石缝隙间不断乱晃。
梦境冗长乏味,河流奔腾不息。
隐约间风中似刮过草木清香,熟悉的,充满生机的。
不再是焦木甜香,死气沉狠,快化作灰烬。
“让川。”
浑浊水下,她听到声音睁开眼,望向前方不远处模糊人影。
那双浅琥珀色双眼微微发亮,穿着丧服朝她游来。
他身上金银枷锁已经消失,只剩玉石相撞脆响。层层叠叠白布翻飞,薄纱几乎快与水化作一体,像在水下绽放出一朵结霜的凄清昙花。
岑让川望着他下意识往前追去,却听到他说。
“回去吧,让川。”
“往后……保重。”
伸出指尖一疼,她从噩梦中惊醒。
抬手去看,无名指指腹不知道怎么,被扎出小血点。
她低头去看手底下,只有灰扑扑的石块和还未化干净的雪。
四周无人。再看时间,她吓了一跳,居然已经到傍晚。
严父这时换了身衣服带着一队人出现。
远远的,她就闻到了他们身上的火药味。
“爆破吗?”严父直接了当地问。
“等等。”岑让川起身,竟发现身上的疲惫一扫而空。
她低头看了看自己指腹,又看了看地上尖锐的石子。
估计是自己想多了。
岑让川摇头:“我下水看看。”
“这么冷的天你下水?”严父惊讶,眼睁睁看她把羽绒服脱了,走到河边竟真要游到桥桩处。
岑让川根本不跟他拉扯,只丢下一句:“我要是死了,和你无关,车里的钱都归你。”
在场人都愣了。
严父还没来得及阻止,她一个猛子扎进冰冷河中。
不过三秒,她浮上来骂了句脏话,大声抱怨:“他大爷的好冷啊!”
“……先上来吧,你下去做什么?我派人替你干不行吗?”严父觉着岑让川简直比严森还让她头疼,不是都说女孩文静吗?她怎么一点都不静!想一出是一出。
她真要死在这,施工单位是要负责的!
严父急得又喊了两声,岑让川装作没听到,往桥墩处游去。
身后几个请来爆破的傻眼了,压根没想到她大冷天跳河,下意识把自己外套扒了才反应过来几人都是旱鸭子,只能眼睁睁看着河面人影越划越远,留下一长串白花。
“严总,接、接下来要做什么?”爆破队长尴尬地问。
此时岑让川已经平安抵达桥墩围堰下,费力爬上围栏。
“请几个水性好的过来。”严父生怕她出事,赶紧做出应急备案。
对面,她翻过围堰,跳入桥墩缝隙。
几人正在商议,忽然听到“咔哒咔哒”脆裂声响起。
他们不由抬头望去,就看到岑让川匆匆忙忙从围堰处跳出。
她做了什么?!
“咔哒。”
水泥开裂出一条大缝。
天色昏暗,他们好像看到有藤蔓从中钻出,围绕桥墩的河面乍然晕出一圈蓝色物质。
“小心!”
不知是谁喊了声。
巨大石块从桥墩处落下,直直朝岑让川游来的方向砸去。
第137章 桥·-终- 再次醒来时,是元宵后……
再次醒来时,是元宵后的某天。
医院老式日历不知道被扯了多少回,留下厚厚的一叠残片,被钉在铁片里,撕扯下红绿纸条鱿鱼丝般垂落,遮盖住大大的红色数字——今天是工作日。
岑让川记忆出现短暂的空白,总觉得自己还有件重要的事要去做。她瞪着泛黄的天花板,想着到底是什么事。
查房护士路过,看到她醒了,问了几句状况后从容不迫地去叫医生。
岑让川慢慢坐起,后脑勺传来阵阵疼痛。
她伸手去摸,摸到一片纱布。
应该伤的不重,却把自己脑袋包地跟蛇果上的保护罩一样。
透过不锈钢输液架,她看到灰色光面里被拉长的脸,记忆一点一滴复苏。
那天……
是不是有大石头砸下来了?
岑让川记得自己抬头前后脑勺就被砸了下,之后什么都记不清了。
也不知是梦境还是现实,她依稀看到一大片树叶撑在自己头顶,神智被抽离的瞬间,有什么东西托住了自己。
然后……
然后就没有然后了……
门口脚步声急匆匆的。
她在云来镇生活太久,已经很少听到有这么急的行走速度。
单人间病房门被打开,率先进来的是严森。
他像是很久没睡一个整觉,眼珠子下挂着两片黑色大雁蛾翅膀,连眼皮都是黑蒙蒙的。
“你醒了,哪里不舒服吗?”严森快步走来,察看她的状态。
岑让川不答反问:“你爸呢?”
他遵循承诺,把银清送回老宅了吗?
“他出差去开会了,今晚回来。”严森说着,让出空间让医生检查。
岑让川由着医生问东问西,配合地回答。
心中却在惦记和严父做的交易。
严森看她神游在外,攥紧口袋里的圆润。
这是从断桥桩里掉出来的东西,父亲送岑让川去医院,回家后盯着这枚种子抽了一整晚的烟。
父亲什么都没说,却在临行前叮嘱他把这古里古怪的种子交到岑让川手里。
等医生走后,病房恢复安静。
初春最后一场雪在昨夜下完了,往后天气预报说气温会慢慢转暖。
化雪天气总比雪天要冷上许多。
房间里有暖气,可惜没多大用。
岑让川躺回被窝时里面温暖已然散去,像钻进长满冰凌凌的雪地,冻得她直打哆嗦,连声音也不自觉发抖:“我手机呢?”
严森拿了张椅子坐在床边,踟蹰再三,把手心里的嫩绿种子递给她:“我爸说……把这个给你。”
“噢……”岑让川接过种子,感受到上边残留的暖意,“谢谢。”
这颗种子比其他两颗要大上许多,鼓鼓胀胀的几乎快成圆形,破口处有幼苗钻出,却也只是探出个头,叶子还被揪掉半片。
“这是什么的种子?”严森试探问她,“我从没见过这样的,像是银杏结出的白果,但宅子那棵银杏是雄性树,结不出果……而且,它还是这个颜色,你……和我爸,就是为了这颗种子?”
“没有。”她听出他的试探,此时此刻她并不怎么想面对他,随意编了个借口,,“我继承宅子也继承了点钱,打算投资云来镇和隔壁镇连接的那座桥。修桥铺路嘛,改善民生,正好我也能多攒点功德,平时口业造太多,平衡下。”
种子在手掌心滚来滚去,叶芽可怜兮兮搭在无名指上,岑让川无法抑制想起银清在时朝自己撒气吃醋的模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