闻言,霍彦青有些犹豫的看看他,又看看身边的冯樱,嘴角轻抿显然是有些不放心将她独自留在这里。
反倒是冯樱这会儿满心对山长都是感激,丝毫没有刚进门时的拘谨和忐忑,见他看向自己迟迟不动,冯樱伸手拽了拽霍彦青的衣角,“你快去吧,我在这里等你。”
似是看出他的心思,山长一改平时的严肃之态,面带浅笑的问道:“难道将她留在我这里,你还有什么不放心?”
霍彦青抱拳一礼,“不敢,那……就叨扰山长了。”
说完,他直起身又看了一眼冯樱,对上她带着安抚的目光,他才捏着木牌推门离开。
刚才冯樱还不觉得什么,可等人一走房间里只剩下她和一脸古板严肃的山长之后,冯樱突然紧张的咽了咽口水,一时有些手足无措。
山长坐在书桌后,漫不经心的端起茶盏呷一口茶,房间里除了茶盏瓷器发出轻微的碰撞声,安静的让她不敢用力呼吸。
两只小手紧张的搅动着衣服的衣角,上齿一下下扣着下唇,眼瞧着快要变成炸毛的小猫,山长才似是没话找话的询问起来。
“你今年多大了?”
“我,学生……我十四了。”
山长闻言点点头,目光落她身上从头到尾将她打量了一番,又问:“你可识字?”
冯樱点点头,“认得几个字,不过认不全,会算账和盘货。”
“是霍彦青教你的?”
“不是,是我爹教我的。”冯樱乖巧至极,山长问什么她便老老实实回答。
“陈夫子在信中,将你们兄妹二人的事儿都一一交代过,如今你们兄妹二人来到府城,已然没有了养家的来源和营生,日后可有什么打算吗?”
这件事冯樱还没来得及细想,这会儿突然被问她一时也说不出来什么,“额……我想着等着我哥上学后,我就去找些算账或者浆洗的活计,再不济我会划船,还可以帮人运货,或者划着船在附近县里倒卖些东西赚个辛苦钱,总之只要不怕苦,总不会饿死。”
听着她的打算,山长点点头,“你倒是个懂事勤奋的孩子,不过你一个小丫头总是漂在河上也不是个事儿,府城虽比周围安全些,但前些年也不是没有闹过匪,你这到底不是长久之计。”
其实不用山长说,她也明白这些,只是眼下不这样做他们花光了手里的银子,这日子可就没发过了。
见她低头不语,山长低头沉吟道:“你这……书院的食肆近来恰好有个空缺,你若是愿意倒可以留在书院中做工,每日卯时末上工,未时中就可以下工,每月五百文的工钱,你可愿意留在这里做活儿?”
冯樱猛地抬头瞪大了眼睛,这样的活儿可遇不可求,若是放在平日里不走关系老百姓想找这种活儿可不易。
“我愿意!”
霍彦青跟着书童领完东西回来,一进门就发现书房里的气氛有些不太对,刚才还紧张的小丫头,这会儿眼睛里闪着星光,嘴角都快咧到耳根子底下。
他冷淡的眸子注视着她,轻轻挑眉表示有些疑惑,冯樱这会儿正开心着哪里藏得住事儿,当即就把山上和她说的事儿和他说了一遍。
听完之后霍彦青的脸色更冷了,看着冯樱的目光里也多了些不赞同的神色,当着山长的面,他犹豫着说道:“我自不会让你饿肚子,你不需要做这些。”
满心的欢喜被他兜头浇了一盆冷水,冯樱脸上的笑容僵住都来不及收敛起来,她打量着霍彦青的神色,“可我想寻些事做。”
说完她低下头抿着唇,自从她爹出事之后,她总觉得自己像是一片浮萍,虽然有霍彦青的陪伴,但心里没有底,好像随时她都会再次被抛下。
她需要找些事来做,让她自己感觉到自己是有用的,不是任何人的附属,更不需要将自己寄托在任何人的身上,她不喜欢那种漂浮无根的感觉。
山长坐在一旁喝着茶,看着两人的互动,见冯樱眼圈都开始泛红,他叹息一声看向霍彦青,“人都该找些事做才好,你来读书她一人在家做什么?一个人待着只会胡思乱想。”
霍彦青神色微变,看向身边的丫头,“你当真想过来做工?”
冯樱抬起头看向他,看着他眼里的担忧,她明白他在担心些什么,“嗯,我不想一个人待着,我想来书院做工。”
他倒也不是想圈着她,只是担心她是因为银子所以才来做帮厨,在家里的时候冯进财都舍不得她进厨房帮忙,如今若是为了供他科举,她就要去后厨帮忙,那他就枉为男人,更对不起天上的冯叔。
可看着她眼睛里的期待,霍彦青抿了抿唇,“也罢,若是不想干了就不干,不可以委屈自己。”
“嗯!”冯樱开心得点点头,扭头看向山长的目光除了感激更盛满了崇拜。
一旁的山长笑呵呵的和冯樱说道:“那你也去领一套衣服。”说着他喊进来门外的小书童,“你带她去找宋婶,和宋婶说这是明天过来帮厨的,有什么需要叮嘱让她提前和这姑娘说清楚。”
“是。”书童拿着对牌带着冯樱和霍彦青去了后院,这会儿食肆的后厨正忙得热火朝天,还没有靠近就已经能闻到饭菜的香味。”
“好香啊,这里的饭菜都是七文钱一份吗?”她闻着香味,忍不住询问一旁的书童。
走在她身后的霍彦青脸上一闪的心虚,但他素来冷淡的面容,只要不想让人看出他的心思,就不会有人能在他脸上看到什么。
书童并没有察觉到什么,再者冯樱去到食肆之后,自然也会晓得里面的价钱,“也不尽然,一顿饭的花费也得看学子们点了什么菜,食肆虽然比外面饭馆里的便宜,却也不是统一低价。”
闻言冯樱猛地转身看向身后的人,目光里带着几分审视和谴责,霍彦青平静的眸子紧紧的凝视着她,好像之前“七文钱”的事不是他说得一般。
“七文也能吃饱。”他面色无常的说了一句,颇有些理直气壮的味道。
冯樱本就心里有些怕他的,这会儿也只能抿抿唇忍下,并不敢多说什么,书童也在一旁颔首,“若是学子们不挑,七文吃饱肚子还是没有什么问题的。”
很快他们看来到了后厨的样貌,这里足有七八个人正在忙碌着,又洗菜切菜的,也有和面调馅的,书童目光在人群里打量一番,盯着其中一位妇人喊道:“宋婶。”
那人朝着这边看过来,赶忙一边用围裙擦着手 ,一边朝着冯樱等人走过来。
“侍书啊,是山长有什么事吩咐吗?”
书童微微颔首,恭敬有礼的作了一揖,“山长说这位姑娘从明天起过来帮厨,让宋婶亲自带带,这是对牌。”
宋婶接过去牌子看了一眼,又看看瘦小的冯樱,嘴角有些勉强的扯了扯,“好,我知道了。”说完她看向冯樱,你随我来,我找一套学服给你,在书院做事,要穿书院规定统一安排的衣服,发髻也不可以随便梳,都得束成书生髻。”
她说着打量了一下冯樱干净的耳朵和手,耳垂上挂着一根红线,其余的什么都没有,宋婶倒也没有多说什么,“胭脂水粉和首饰自然也不可以随便带,日后在书院走动,你也得带着面纱遮住口鼻,尤其是在食肆做事,断不可生出妄想。”
虽然冯樱不太懂宋婶说的妄想是什么,可她还是乖乖巧巧的听着,“好,我都记下了,日后也得仰仗宋婶多多指点教导。”
说着她把一小块碎银子塞到宋婶的手里,跟着父亲打理杂货铺,面对那些迎来客往的应酬,冯樱也学到一点人情世故,晓得有些时候这礼得送。
颠了一下手里的银子,宋婶脸色仍旧冷淡,“别以为你给些好处,我就能给你什么优待,这该干的活儿你是一点都少不了,不过这话也说回来了,一个书院食肆也没有多少重活,每天就做早上和中午两顿饭,吃过午饭收拾好碗筷咱们就可以下工回家,这和做半日工也没有什么两样。”
冯樱抱着她递过来的衣服,恭敬的回应着,“是,该我做的活儿我不会推脱,这银子不多,宋婶也别嫌弃,主要是我比较笨,日后劳烦宋婶教导的地方多,这是我给宋婶买茶润喉的孝敬。”
“你这孩子,看着愣头愣脑的,倒还是个会来事儿的,放心吧,咱们这边的活都不难,你跟在我后面看两天就会了,这是面纱,在后厨的时候戴不戴随你,等着离开后厨可都得戴上。”
冯樱看了一眼她脖子上围着的纱,“好,多谢宋婶提醒。”
回去的路上,冯樱抱着怀里的一副开心的不得了,“要是爹知道我能进书院做工,他肯定会震惊到不行,还会买鱼回来给我庆祝。”
在她爹眼里,她一直都是那个没有长大的小丫头,家里很多事儿都不许她做,冯樱曾经也一直想要证明自己,可每次都被她爹按下去。
霍彦青神色冷淡的说道:“的确可以买条鱼。”说着他朝一旁的摊位走去,一老伯木盆里盛着三条鲤鱼,个头都不算太大,霍彦青直接买了两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