出事时昏死过去的人都已经自己游回来,或是在水中被周围村民捞起,这一日回来的人也有七八个。
但冯樱等着的人却始终没有回来,而且她很清楚,她爹待着的船上货物最多,真遇上水匪那艘船也是最危险的,狼总是会先盯上最肥的羊。
一整夜,冯樱都倔强着没有回去睡,霍彦青就安静的陪在她的身边,两人像是做错事被罚站似的,就那么水灵灵的在院子里站了一夜。
晨曦第一缕阳光升起,二人的发丝上挂满晶莹的水珠,白霜在他们的身上变成了露水,安静一夜的巷子这会儿终于生出一丝人气,木轮碾压过石板的动静,一声声敲打着冯樱的心。
逐渐除了推动小木车的动静,还多了人们打招呼说笑的声音,巷子变得越来越热闹,和往常冯樱印象里的样子完美契合,可不知是不是她心境不一样了,此刻竟然觉得这眼前的一切,变得那样陌生冰冷。
她像是被掷于这热闹之外,如同一个流浪者注视着万家灯火中,别人一家其乐融融热闹和美,而她只能站在门外,静静的欣赏着羡慕着。
随着天色逐渐亮起来,冯樱越发的焦躁不安起来,她双手紧紧握在一起,霍彦青站在她的身边,垂眸看了一眼她的手,上面不知什么时候出现几道血痕,显然是被指甲划出来的。
他转身回去倒了一杯温水回来,塞到冯樱交握在一起的手里,“喝口水,你至少要保证在冯叔回来之前,照顾好自己。”
手中温热的触感,把冯樱从那被世间抛弃的冰冷里拉回来,她垂眸看着手里的水杯,犹豫了好一会儿,才生无可恋的送到唇边,抿了一口温水,近乎冻僵的四肢百脉像是被温暖过来,逐渐带着她再次融入到这个热闹的世界里。
一夜的时间,冯樱感觉自己像是在这里站了一辈子,她从最开始的慌乱和无法接受,到如今心底一片死寂般的冷静,泪也已经哭干,甚至眼睛都不敢睁大,许是哭的久了,她眼睛干涩刺痛的厉害。
“爹最喜欢去年新做的那身宝蓝袍子。”她喝完了杯子里的水,沙哑的嗓音也掩盖不住她内心深处的悲伤。
“我去找出来。”说完她欲要转身回去,可一动身子竟然不听使唤的朝着一旁歪去,慌乱之下她手里的杯子落地,“啪啦——”一声在她脚边碎成三四块。
霍彦青眼疾手快的一把拉住了她的手臂,另一只手也虚虚罩在她的背后,这才勉强稳住她的身子。
哭了一天一夜,眼睛都已经不受控的再次挤出一滴泪,顺着她的眼角滑落,她牵扯出一丝比哭还难看的苦笑,“站久了,腿麻了。”
身边的人什么都没有说,只是似有若无的从鼻息见叹息,他弯腰将人打横抱起来,冯樱红肿着眼睛靠在他的怀中,感受着他胸膛上传来的温度,冯樱干涩的眼睛再次流下泪来,强撑着的坚强在这一刻早已稀碎。
她放软了身子伸手揽住他的脖颈,转头将脸埋在他的胸前哭嚎起来,从昨天得知这个消息开始,她虽然哭的很厉害,却从未这样放开嗓子哭嚎。
霍彦青抱着她的身子一僵,就连进屋的脚步也停了下来,他没有劝慰她,也没有说一句话,就这样抱着怀中哭嚎的人,站在堂屋的门口前。
不知过去了多久,院子里被阳光晒得暖融融,外面嘈杂的声音掩盖住了她抽噎的哭嚎声,霍彦青这才抱着人继续往前走。
直到桌前将她放在了椅子上,“喝杯水歇一会儿,我去找冯叔的衣服。”
心底那滔天的情绪发泄出来,冯樱这会儿像是被妖精抽走了精气神,人恍惚的坐在桌前,抱着霍彦青塞给她的水杯,红肿的眼睛,让人看不到她视线落在何处。
见她安静的坐在那里没有动,霍彦青这才去冯进财屋里找衣服,至于找这衣服做什么,两人都心知肚明,事出突然来不及做寿衣,只能拿出冯进财最喜欢的新衣来。
他不仅找到出来一身新衣,还找了新的鞋袜和帽子,将东西都收拾好放在了冯进财的炕头上。
再出来的时候,发现原本坐在堂屋的人不见了,霍彦青神色中带着少许的慌乱,忙看向院子里,可那里也是空当当的,就在他要出门找人的时候,冯樱的房门被人从里面拉开,她头发重新梳洗过,身上也换了一身素雅的衣服。
看着霍彦青站在堂屋里盯着她,冯樱哑到发不出声音的嗓子,用气音说道:“不想让爹担心。”说完,她看看霍彦青,“你也去梳洗换衣吧。”
见她一副想开的样子,霍彦青也回到自己的屋子,找出一身灰色的衣服准备换上,这边他刚扯开腰带,院子外响起董明的呼喊声。
“冯丫头!书生快开门!”
细听除了董明的声音,还有周围人的窃窃私语,和张家大嫂带着哭腔的喊声,“冯樱,快开门,董明把你爹带回来了。”
听清这句话,冯樱腿一软,眼睛再次红起来,即便是在心里做了无数次这样的准备,可真的到了这一刻,她发现自己仍旧无法面对,冯樱扶着墙,强撑着随时倒下去的身子,一步步朝着院子里挪去。
须臾身后的房门大开,霍彦青已经换好了衣服,他快步走到她的身边,只是脚步稍稍一顿,便抬脚快步朝着院子走去,并未管扶墙站着的冯樱。
冯樱看着他的逐渐靠近院门的身影,心跳越发的快了起来,她甚至想要喊住霍彦青,不要让他开门,她不想面对门外的画面。
心里却又叫嚣着让他快些,她想见她爹,甚至内心深处生出一个小小的期待,或许他爹就站在门外呢?
但不管是那个念头,都无法掌控霍彦青的脚步,大门应声打开,院门外没有冯进财的身影,冯樱心里那一点点的期待瞬间破碎,那声音震耳欲聋,让她恍惚中听不到周围的声音,目光直直的落在董明身后的黑棺材上。
一手扶着墙,一手按在自己的心口上,紧紧咬着唇不让哭声泄出来,直到一行人闹哄哄抬着棺材进了院子,她扶着墙颤颤巍巍跑出去,“爹!”
棺材里的人早已不成人样,许是在水里泡的时间久了,整个人都像是肿了一般,有曾经的冯进财两个大,脸上三条伤口也都被泡烂,若不是那一身熟悉的衣物,没有人敢认这就是冯进财。
冯樱伏在棺材边上哭嚎着,霍彦青立在棺材的另一边,望着那已然没有生气的人,眉眼里有着悲痛也有些让人看不出的复杂,他伸手握住了冯进财的手,“将人先太近堂屋吧,我给冯叔擦洗更衣。”
宝蓝色的衣袍自然是穿不下如今的冯进财,霍彦青翻找出一身褐色的冬袍,冬日里做的衣衫格外肥大,是为了往里面多套几身衣服保暖,这会儿给棺材里的人单穿刚好。
冯家的丧事闹哄哄的办了三天,这几天里大多事情都是霍彦青在处理,身边还有董明和张嫂子帮忙。
冯樱整个人都是浑浑噩噩的,冯进财下葬那日,冯樱更是直接病倒,人高烧不退昏迷不醒,喝着药时而醒来时而又昏睡过去。
霍彦青看着她昏睡的面容,脸上带着几分被压制的怒火,因为没有人比他更清楚,棺材里的人根本就不是冯进财,可他身上的衣物和用油纸抱着的契书,都证明那人就是冯进财。
他手里捏着药酒的瓶子,用棉花沾了一点药酒,小心的给她擦着耳垂,原本都快好了的伤口,因为这两日她醒来哭睡下哭,泪水顺着眼尾滑到了耳朵处,伤口有些感染红肿。
担心那红绳长进肉里,他轻轻的拽了一下,这丫头素来臭美,若是这耳洞长死了,日后怕是还会去扎,又得遭受一次痛,即便他有些不理解不看好这事儿,可也无法阻拦冯樱。
冯樱彻底醒过来的时候,已经是半个月之后的事儿。
杂货铺没有了货物,也没有了她爹的身影,冯樱将铺子里的东西全都盘了出去,刚好租金也差不多到日子,她直接退租。
坐在曾经最为熟悉的铺子门前,看着人来人往的人群,耳边叫卖声和孩童嬉闹的声音不绝于耳,但她却觉得孤寂的可怕,这世间似乎再也没有值得往前走的动力。
她甚至不知道自己继续活下去还有什么意义,不管是喜还是悲,都没有人会为她开心和心疼,她像是一只断了线的风筝,对未来漫无目的。
如此想着,睫毛不知什么时候被泪打湿,冯樱望着那将她排除在外的热闹,心底满是冰冷。
突然,一只手骨节分明的手探到她的面前,挡住了她眼里的热闹市井,她愣了一下顺着那只手缓缓抬眼看过去,曾经那冰冷疏离的人,此刻眉眼里带着不常见的温柔和怜悯看着她,“跟我走吧,日后我们便以兄妹相称。”
望着那清秀的眉眼,对上他固有深情的眸子,冯樱心里一阵苦涩,“兄妹”?她此刻满心的苦笑,她一时也说不出此刻心里是喜是悲。
这是她最不想和他成为的关系,可在她最举目无亲的时候,他却愿意成为她的家人,愿意带着她一起生活,他们不会再分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