按照约定,张怀凝说起了她的童年。杨浔是她没血缘的弟弟,原本是他的表弟,可他五岁时父亲被债主砍死了。她家里重男轻女,索性把他收养了,每月还有她姨母从美国寄来的生活费,算是白捡的便宜。
她上面还有个亲姐姐,但差着几岁,已经不方便玩闹。杨浔一来家里,就是她合格的玩伴。据说他在自己家里经常挨打,刚进门时带着畏缩的惧意。她给他下马威,说他不听话就丢掉他。他点头,完全会信。
檀宜之替她愤慨,道:“那是你父母的过错,伤害了你。”
张怀凝笑道:“没事的,他们也是坏心办好事。”
愚蠢的恶果是曲线球,往往以出人意料的方式成为报应。张怀凝从小手脚冰凉,从科学的角度分析,是她父母没让她摄入足够的蛋白质,又缺少体育锻炼。她短视的母亲认为淑女不该有多少肌肉。她另外一个迷信更荒唐,觉得电热毯和热水袋会影响生育能力。张怀凝不喜欢空调干燥,只能冻得哆哆嗦嗦。
好在她很快发现了最好的取暖用品:弟弟杨浔,所以她理所当然要求他钻进自己的被窝。床很大,足够两个孩子睡。
她还不忘摆出姐姐的派头教训他,说,我也不是特别想和你睡,你们男生都脏兮兮的,我要监督你有没有好好洗澡。
杨浔委屈,给她看手臂和大腿都在浴室搓红了。她关灯,让他睡里面,因为嫌弃他笨。
他们就这么睡了两个月,大人都不当回事,只当两个小动物嬉闹,甚至暗暗得意张怀凝不讨厌这个便宜弟弟,少一层为家产大打出手的隐患。只有姐姐很忧心,认为他们亲密太过,不止一次抓到他们在房间里玩亲亲。
电视里学的,过家家时她演爸爸,他演妈妈,她假装去上班吻了他的面颊,说,我走了亲爱的。
姐姐不知道该不该拦,她为她揪紧了心。生怕他们走得太近,酿成不伦,又担心张怀凝未来不好过。
排行老二是最糟的,尤其下面还有个弟弟。她让杨浔记得现在的心意,告诫道:“永远别忘记,你得到的一切都是她的,你欠她的,要一辈子补偿她。”
杨浔似懂非懂,但认真写下承诺书,答应永远听张怀凝的话,有好吃的都先给她,有好玩的先给她玩,有写不完的作业帮她写(对错不论)。
姐姐划掉了最后一条,说作业还是要独立完成。
然而他们很快就不那么亲近了,青春期气势汹汹杀来了。一日清晨,她发现毯子被顶出了不自然的凸起。杨浔烦躁地推开了她。他们家是性教育未普及的典型案例,父母绝不会谈论此事,不以生育为目的的性是罪恶。他们只是懵懵懂懂间生疏了,各有同性的朋友。
这样的疏远未必不是正途,可很快姐姐自杀了。
多年后张怀凝提及这一幕,还是恨恨,道:“她是我的一切,就是我父母逼死她的。还是为了钱,我姐姐要留学,他们舍不得钱,不明说,就等着她办完所有手续后说不给,刺激她,说她不为下面的弟弟妹妹着想。他们是没钱吗?就在几天前,还没买了辆五十万的新车。其实是怕她出去了不愿意回来,给她教训。那天晚上大吵一架,我姐姐就吃一瓶安眠药,她是早有准备。”
事后在葬礼上,她的父母哭天喊地,对外只说是抑郁症发病,又和男友有感情纠纷,亲友纷纷安慰,说她也是不懂事。杨浔忽然道:“是你们逼死她的。我看见了。”
当着外人的面,自然不便教训他,只说他叛逆。回去后抽他,抽断两根鸡毛掸子,他一声不吭。对外,他们还是最体面的一家。男主外,女主外,生活富足, 亲女儿和养子亲密无间,学习也好。连职业的选择就是最上佳的门类:学医生的女儿,学金融的儿子。难以想象人生有不圆满的走向。
“可惜了,天有不测风云啊。”张怀凝笑道:“我爸忽然病了,要坐轮椅,我们只能把他送去专业机构护理。毕竟父女一场,就算他情况再恶化,插着鼻饲管,我都不放弃他的。”谁知意外有多不意外,但他们的交情也没深到交底。
檀宜之道:“一般这种情况,被称作生不如死。”
张怀凝笑笑,不置可否。
姐姐死后,她也不再是孩子,到了抉择的十字路口,深知男女有别。如果杨浔还是她弟弟,她自然对他有移情,连对姐姐那一份怀念都加之于他。如果他仅仅是个男人,同一切外人无异,那她自有手段对付他。
然而事情往意外发展:他成了是她弟弟和她的男人。
檀宜之道:“你都忍耐了这么多年了,难道不能再坚持一下,别跨过这条线吗?”
“我没忍耐。青春期时他长得不好看,可是我上大学的暑假回来,他不一样了。”
按她所言,杨浔像是某种大型犬,换毛的尴尬期长达数年。他仅在七八岁时短暂地像个洋娃娃,会用睫毛勾勒的大眼睛无辜凝望。之后漫长的十多年,他都是个抽条土豆,理着服刑人员般的板寸,吃饭要两碗,还瘦得面颊凹陷。然而二十岁之后,他终于想起家里是有刮胡刀的,改头换面重新做人。人一变,连他惯常不敞开前襟的穿衣方式都成了蓄意为之。
她只回家过一个周末,惊讶于自己的床上没被子,半开玩笑着敲他的房门,问他是不是该尊敬姐姐,把自己床铺让出来。
他说,对,我还应该替你把床暖了。四目相对,没有笑意。这时母亲起夜,抱怨她入夜还打扰弟弟。她站在门口,上身探进门内,门板挡住的地方在热吻。吻的间隙,她若无其事道,我很快就睡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