檀宜之痛心疾首,“您不该把贪恋美色表达得这么直接。”
张怀凝笑道:“爱美之心,人皆有之。如果我说喜欢丑的,檀医生你该有多伤心啊。”
“……谢谢。”他不太自在,假装是酒劲发作,又猛灌几口。不常喝,反倒被呛到了。
张怀凝含笑望着他,眼神流转在烛光摇曳间,有近于爱意的柔情涌动。
檀宜之不准备上当,暗暗责怪餐厅不好,灯光暧昧且不说,还偏要在两人中间竖一根蜡烛。张怀凝很复杂。他听说过她在公事上的干练,私立机构在钱上只会有更复杂的计较,她能上下应付周到,必然精于人事,小心谨慎。可她对弟弟又过于大胆放纵,甚至不以为耻。现在面对他则又改换了新的面孔,斯文又俏皮。
她搭在桌上的一只手很美,在黑色袖口的衬托下更显莹莹。他盯着看了片刻,回过神来,狠狠唾弃自己。再看她另一边还搁着拐,骨折没好透,他又不得不觉得她活该。
檀宜之警惕她,他们的底色是不同的,哪怕同样是校友(是的,他去偷偷搜了她的履历)他在医院里待了太久,已经满足于简单的人。张怀凝于他,就是不要和陌生人说话里的陌生人。
4
张怀凝继续说她的不道德故事。
发生关系后,她和杨浔都有种窃喜,好像又回到了玩过家家的时候,又成为彼此生命里的不可或缺的人。
他们在学校里都算显眼人物,杨浔偶尔被女同学拦住,她们搭讪他,佯装玩笑以掩饰羞涩。张怀凝则习惯于平淡地穿梭于他们注视中。他们各有同性朋友,分享喜怒哀乐,但背过人时,他们能共享秘密。
有时他接她回家,同学哄笑她真有个好弟弟,以后别吃姐夫的醋。他们交换一个眼神,回家后又极尽缠绵。他嫌她的手太冰,压在赤裸胸膛慢慢捂热再让她往下摸。他们是血中血,骨中骨。
一年后,父母总算后知后觉发现了,当母亲的在哭,当父亲的在怒斥,“你们在乱伦!伤天害理。”
张怀凝笑道:“这是很严重的事吗?又没有伤害任何人。不负责任地养育孩子,逼死大女儿,轻贱小女儿,抱养来的儿子不称心又打又骂,这才是伤天害理。”
险些又动手。说是险些,因为杨浔单手就把人制服住,他依旧靠着她的肩膀,她给他喂饭。 小时候就是这样,她把不爱吃的芹菜全挑给他,实在是他长大,以前甚至是坐在她腿上的。
又是一夜蚀骨柔情。
不算好时代,冰川在消融,世界在聒噪,纷纷扰扰间他们彼此依靠,却倍感温暖。最初工作几年,他总是出差,每天打电话,她听他抱怨,迷茫,炫耀给她带的礼物。每次有多余活动赠品,他都会多拿一份,对外只说是给女友。他的名声几乎快沦为花花公子,总是隔三岔五换女友。
他们的关系稳定下来,对外的姐弟,对内的夫妻,熟人对他们的同居并不感到诧异,全推给本地过高的房价。
然而近几年,她想要个孩子,这才萌生冲动去正经咨询。法律上他们是能结合的,也仅仅是不反对,无血缘的姐弟也该遵循亲姐弟间的伦理。都说大城市人心冷漠,可还没冷漠到鼓励姐弟间有孩子,甚至连他们最特立独行的舅舅都反对。
这时杨浔才道:“我们应该是不是应该过更正常的生活?”
那一年杨浔二十九,张怀凝近三十,距离他们初次发生关系已过去有八年。
檀宜之冷冷嘲弄道:“你们的反应可真够快的,如此常识性问题,我还以为两位要到六十岁才能反应过来。”
张怀凝还是一脸无辜,“有什么问题吗?如此的时代,如此的世界,谁的命运能掌握在自己手中,身不由己的时刻太多了。檀医生,你难道能确保自己永远站在对的一方?如果有一天,一个杀人犯送来你们的医院,你会救他吗?救下他,他没有被判死刑,对受害者就是公平的吗?我做的任何事,都没有伤害其他人,只是一些私人情感。”
“我劝你什么都没意义了,就像个中世纪的人,坚持地平说。张院长既然坚信姐弟躺在一张床是正常的亲情。对不起,我是独生子,不理解。”他的话说得很硬,但不是能喝酒的人,杯子里空了,眼含水光,已显醉态。
“檀医生相信平行时空吗?我相信,或许在另一时空我们不会相遇,又或者相遇时不是如今面貌。你可能不再是医生,我弟弟也可能成为医生,一个小偏差就会改变人生。哪怕我现在不够好,就当平行世界的我已经付过良心债了。轻松点吧,我要随性而活。”
“你不再怜悯这个世界。”檀宜之总算理解她言辞间的些微寒意。
“这个世界也没同情过我。”
“我同情你,但还是建议你找个心理医生。”他提前起身去结账,走出门时为自己而骄傲,彬彬有礼走出了这盘丝洞,然而只暗喜一瞬,他就发现手机忘拿了。
然而他不准备回去拿,再多见她一面,就多一层动摇的风险。他没办法叫车,干脆冒着寒风搭地铁,又走了一公里回家。
回家后,他辗转反侧,叹息自己的原则太脆弱。
他对结婚没有迫切的愿望,是这个时代依旧渴望爱情的少数群体。学生时代有人追求过他,他礼貌拒绝,当时以为自己冷静,后来察觉是冷淡。
好在作为医生,他可以保留自己的疏离。他可以醉心研究一百年,仅在偶尔幻想过,可能的爱人会是什么样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