交警很快过来给他开单子,他一面拿驾照,一面指了指还在对伤员急救的檀宜之。警戒线拉出来,不过杨浔的分还要照扣,他插空对张怀凝喊道:“姐,我要是被吊销驾照,你送我去上班。”
张怀凝回道:“我这样子开车,我的驾照也要被吊销了。你找交警行行好,放你一马,要么你就地铁充个月卡,分我一半。”
都笑,连交警都险些熬不住,竭力严肃道:“就扣两分。不严重的。”唯独檀宜之笑不出来,明白什么是心照不宣的秘密,都当他们是太亲密的一对姐弟,然而不仅于此。
救护车来,正好送去檀宜之的医院,他就跟着上了救护车。外卖员没大碍,15ml脑出血,家属也赶到了。约好的这顿饭自然是落空。 他甚至很庆幸逃过一劫,对这对姐弟的矛盾心理又深一层。
都说有拘小节而无大德的人不可深交,那颠倒过来呢?舍小德却有大义的人,可以忽略那线条扭曲的细节吗?那对姐弟很有魅力,檀宜之不安地察觉到自己朝流沙中央又多走了一步。
原本就是义务加班,手边的事一搁,他也裹紧了衣服匆匆离院回家。未曾想,有车正在外面等着他。张怀凝道:“一起去吃个饭吧,就等你了。”
檀宜之惊愕,道:“这周围没有特别好的饭店,为什么你们不在刚才的餐厅吃?”
“吃什么不重要,重要的是和谁一起吃饭。檀医生还愿意赏光吗?”
驾驶位上杨浔的眼神远非和善,无论他点头还是摇头,杨浔似乎都有拿他当宵夜的打算。因为檀宜之饿了,还是劝自己同意。
就近找了家小馆子。杨浔没换下出差的行头,皮草大翻领的大衣与手套。服务员看不懂他们,是土大款,医生,身残志坚人士的特殊组合。
杨浔冷脸时,竟有肃穆形容,能理解他在金融业混得如鱼得水。男人多的地方,以保留动物性审美为荣。一头气宇轩昂,鬃毛竖立的野兽确实容易被赏识。可惜檀宜之认识他的时机不对,对他的印象仅剩吃饭要坐姐姐腿上喂,早晚张怀凝要坐轮椅。
檀宜之感激杨浔的见义勇为,可看到他连掉在桌上的肉都吃,眼神又转为嫌弃。杨浔还用两根手指捻着个塑料勺,挖小布丁吃。张怀凝只是笑着看向他,表情甜津津。
典型的溺爱惨剧。檀宜之想,险些咬到自己的舌头。
隔壁桌是对爷爷奶奶带着小女孩。她眨巴着眼睛凑过来,问道:“为什么你们有玩具?”她指的是桌上的纸风车,布丁的小赠品。
张怀凝故意把风车举高些,逗着她,“想要吗?我可以送给你。”
“我不能随便要陌生人的东西。”
“你可以请我吃糖,我们交朋友,就不算陌生人。”小女孩嘴里就咬着根棒棒糖。 她掏干净兜,送了两根棒棒糖给张怀凝,又道:“你是做什么的?”
张怀凝笑道:“ 牙医,嘴张开,要我给你看看吗?”吓得小女孩拿回风车,又立刻躲回座位。片刻后,明白她在吓唬自己,又扭头去做了个鬼脸。张怀凝则笑着回了个眼风。
檀宜之望见这幕,心头一软。他没谈过恋爱,不知道动心原来是轻快的一瞬,像是手指碰静电,汽水里泡泡噼啪破裂,他只觉得她可爱,乐于见到她的笑。
斜眼却见杨浔脸色发阴。其实他们想到的是同一件事:张怀凝喜欢孩子,乐于用孩子补足缺失的家庭拼图。为了不重蹈她的覆辙,她会尽力给孩子一个健康的家庭。
檀宜之在心底冷笑,这小子真够得寸进尺的。可杨浔忽然咳嗽了一声,像是故意,张怀凝立刻又关切看向他。
7
事后想来,那顿饭吃得很尽兴。虽然汤太咸,饭夹生,甜点有一股廉价的甜味。但饭桌上谈天说地,东拉西扯,檀宜之又一次承认这对姐弟的魅力。
仅有的小插曲是他不慎把饮料洒在自己围巾上。仅过了一天,檀宜之就收到了张怀凝的礼物,是条新的羊绒围巾,注明是提前的圣诞礼物。
他立刻问道:“你怎么知道我家的地址?”
张怀凝道:“想知道,总是能知道的。有心的话,不是什么难事。”
“客气了,张院长神通广大,我再有心,也不知道你家的地址。”
她当即发了个定位来,并道:“我会期待的。”
“什么?”
“原来你不准备送礼物给我,是我自作多情了。”她还装模做样把语气词都发出来,“唉。”估计她都在屏幕另一端笑出声了。
檀宜之被她激将住了,颇委屈,道:“我也不知道你缺什么。你好像什么都有了。”
“陪我聊聊天吧,我很喜欢听你说话。”这架势似乎是拿他当个朋友,然而他不是都市友谊研究师,根本不信男女间会有纯友谊。
于是,他和张怀凝半推半就聊起天来,然而大出所料,没有暧昧,也少见调情。他们往往会为一些严肃的话题争论不休:个人要为系统的不公负责吗?医疗改革到底何去何从?公立难道比私立更有道德优势吗?不时还夹杂些医疗笑话。
张怀凝道:“你知道我的心里有什么吗?”
“静脉血。”檀宜之说完,也是会心一笑。
许多时候,他们的聊天更近于留言。都忙,白天黑夜都在工作,时间总是凑不齐。张怀凝这头说完,“等一等,我要给人开会了。”半小时后,他也道:“我这里有病人。”再看到她的消息往往是五六个小时后,她则一一回复了他上一轮问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