杨浔只是装醉,一句话也不回嘴,像是没听出来。
闻守仁其实害怕他这样的笑,深不见底。杨浔素来有唾面自干的涵养, 当实习生时没被分到好人,被当众指着鼻子骂,一样笑着应承,依旧帮着跑腿打杂,风雨无阻。没几年,他竟把人熬走了。对方送别晚宴上还不忘损他,“真没想到你还有独当一面的时候,以前在我手下的时候挺那个的。”杨浔照例笑着敬酒,说承蒙指教。
以前还能说他资历浅,可就在今年,同事喝醉,由杨浔开车送回去。路上对方还大放厥词,说他也是天降大便宜,领回来就是传宗接代的,只要他不喜欢男人,早日结婚,姐姐没本事同他争家产。以后事业上没起色,还能有条后路。
男人挑衅起男人来最刻毒。杨浔也只是笑,调侃道:“我要是喜欢男人,或许家里人真会松一口气。”车上余下几人也当玩笑,说笑几句。隔日在电梯碰面,他也当无事发生,照常共事。
闻守仁也是第一次见到杨浔的姐姐,不由得多看两眼。她瞧着和气,确实像个没脾气的女人。兴许杨浔大声喝斥几句,她就哆哆嗦嗦吓得落泪。
张怀凝客套几句,闻守仁也确实留下喝茶吃水果。全然没察觉一旁杨浔的眼神已经变了。檀宜之探了个头,不知该不该走。闻守仁 顺势寒暄道:“这是你姐夫吧?失敬失敬。”
杨浔站起身,不见丝毫醉意,立刻道:“你怎么没喝也醉了。别吐在我家里。”他直接开门要赶人,闻守仁被吓了一跳,不懂他这脾气怎么来得毫无征兆。
张怀凝却打断道:“还在交往,没正式确认关系。”她又转向杨浔,道:“去洗把脸,小浔,一身酒气。”
杨浔撇撇嘴,还是顺从走开。闻守仁惊愕她竟然这么轻易差使起弟弟。气氛微妙,他不便多留,只顺嘴说了几句客套说,“般配般配,好事将近的话,有机会一定要请我。”
张怀凝只笑而不语。
等闻守仁走后,杨浔极不高兴道:“你为什么这么说?”
张怀凝道:“他是你同事,知道你能赚多少。你说为了钱不想搬走,这个借口他也不会信。没必要让他多想。”她自然有冠冕堂皇的道理,其实是乐得看杨浔甩脸。
杨浔冷冷道:“他老了,胡说八道,难怪要走。”
“他的位子给谁?”
“给我。下个月人事就出通知了,他还不知道。以为自己组建了团队,团队就会跟他走。出来做事,都是为了钱,没人提感情。”
檀宜之原本是代入医院的人际关系,许多科室主任往往也是年轻医生的老师,他以为杨浔的沉默,是又敬又怕又无奈。现在才明白,杨浔不过是‘安乐死’派系,冷漠无心,在职场斗争中旨在把场面工夫做到最后一刻。
杨浔别了别脸,示意檀宜之也该走了。送别时他站在门口,笑着道:“檀医生下次再来玩啊。” 他的手虚环着她的腰,却没搭实。
檀宜之出了门却笑,隐约有种天平倾斜的预感。杨浔再也没了初见时笃定。他窃喜,干脆不搭电梯,快步下楼梯走了。
平时这个时间,杨浔准备洗漱,睡前再做个数独放松。现在他连西装都没顾上脱,质问道:“你到底对檀宜之怎么想的?”
张怀凝冷笑,“这就是你对姐姐说话的态度?”
杨浔毫不收敛,“是。我不只是你弟弟。就算是我介绍的人,我也可以后悔。他没什么魅力。”
“你想爱我吗?”
“……我永远尊敬你,姐姐。”
张怀凝抬手给了他一耳光,微笑道:“你再说一遍。”
杨浔知道还会挨打,仍不改口,“你永远是我姐姐。”
又是一耳光。
她抬起手来,他以为她要打第三下,就主动把脸别过去,但她只是习惯性拨了一下头发。他道:“怎么不打了?”
“我手都麻了。”
“没办法,天生皮厚。”他笑眯眯,对暴力的忍耐是更卓绝的天赋。她最恨他的就是这点,他一定要把他们的关系激化到这地步,用痛苦昭示爱。
他又道: “没有一辈子的爱人,只有一辈子的亲人。我是不对,可你真的忍心生我的气吗?”不等她回答,他如野兽般扑倒她在床。强势却不粗暴,用嘴自上而下咬开她的扣子,每一次停顿,他都故意抬头望她,等一个原谅的首肯。
“刷过牙了噢。”他故意用当弟弟该有的语调说话。
“别在床上打领带。”张怀凝垂眼,冷不防拽起他的领带往后拉。窒息时,他下意识要去拽,动真格必然能挣脱,但他的手放下了,仅攥住床沿,扯破床单。已非情趣可言,他甚至开始濒死前的挣扎,她骑在他腰上,腿夹紧,按住后颈,继续勒,如驯服一头烈马。
她终于开始松开手。杨浔咳了好一阵才能正常呼吸。他软进她怀里,难得听话,任由她温柔地抚摸着他的脸和头发。
“你的医院,事业,名望。你不会为了爱我放弃这一切。你也只是想征服我。”他支起上身吻了她,面上的惘比这个吻更浅淡。他马上掩饰过去,眼神往两腿间一瞥,又懒洋洋调侃起自己,“我还行呢。你要不要趁热?”
肉体是纯洁的,沾染上欲望才显隐晦。小时候她和杨浔一起洗澡,监督他有没有认真搓泡泡。那时候他们无话不谈,他的身体也不过是她的一个影子。不比现在,他是一只讲道理的动物,有火热的、紧张的身体,与沉默的心。完事后,他照例抱着她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