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一冷,她是真的起不来床。寝室定三个闹钟,每隔十分钟就有个室友叫她,硬是把她从床上扶起来。一回身, 她又躺倒了,赖床时脾气也不好,大喊大叫道:“你们都别管我。”等清醒时已经是四十分钟后,追悔莫及,还欠室友一顿赔礼道歉饭。
张怀凝一狠心,干脆道:“我再起不来,你们抽我算了。”
自然是舍不得,于是有室友建议,道:“你去找杨浔吧,他好像能帮人代打卡。
杨浔其人,虽然是同学,甚至是同乡,但张怀凝确实和他不熟。或者说班上就没几个和他熟的,他高大沉默,留的是大胡子,可以去卖羊肉串的摊位客串,又或是假装被流放西伯利亚的十二月党人。
张怀凝道:“我其实有点怕杨浔,他看着脾气不太好。”
室友揶揄她,“张同学你啊,集体意识不行,应该多多帮扶小杨同学,让他尽快融入集体。他还比你小,可能因为小一岁,一直慢人一拍,凡事都躲在后面。你们是一道的,你要好好照顾他啊。”
张怀凝豪气干云地去了,主要原因还是晨跑次数不够,明年就要补修。她连选修的歌剧赏析都尽量要满绩点,受不得如此奇耻大辱。
早课时找到杨浔,他意外地很好说话,“你的卡给我,晚饭以后我给你放女宿舍楼下,你去找宿管要。”
“你不收钱?”张怀凝道。
“我拿你的卡,会从里面刷两顿饭吃的。”
当天晚饭时,张怀凝专程在食堂等他,不想找宿管拿卡,脸皮薄。杨浔窝在角落里吃面,她特意搬了餐盘过去与他同桌。
杨浔把卡还给她,“下周再帮你打卡,这周还有别人。期末前给你打满。”他头也不抬,光顾着吃面,碗里的油光映着他的脸,只照出一大把胡子。
他的头发也乱糟糟,两相夹攻之下,突显出一双罕见的琥珀色眼睛,清澈的水光里掠过来一瞥,他在偷看她。她暗喜,很自矜,装作不知道的样子,在心里感叹,难为邋遢鬼长这么漂亮的眼睛。
2
之后一个礼拜,他们也是定期见面。杨浔通常在食堂还饭卡,这又是张怀凝刚洗完澡的时间。她往往蓬松着头发,红着脸,生龙活虎地与他打招呼。
杨浔感叹:“你怎么现在这么精神啊?”
“天生夜猫子,我也没办法。五点之后我最清醒。你该感谢我才对,给你多一笔生意做。”
“嗯,谢谢。”
“你的胡子是为什么留的?”
“懒得刮。刮了还会长。”
“那你怎么不懒得吃饭啊?”
“不吃饭会饿。”
张怀凝没好意思问他是不是每天洗澡,可见他吃饭时小心翼翼托着胡子,尽量不让汤汁沾上去的架势,应该不用担心他身上会跳出只跳蚤。
仅仅吃一顿饭的时间,杨浔又偷瞄她好几次。她笑着道:“听说你比我小啊,嘻嘻,你这长相真没看出来。”
杨浔没怎么理她。她又乘胜追击,道:“你怎么一直在看我?没有话和我说吗?”
杨浔面无表情道:“以前看过照片。你本人不如照片上好看。”张怀凝气得七窍生烟,倒忘了问他什么时候看过她的照片。他起身端着餐盘要走,临走前,道:“还差你五次打卡,我这周给你打齐。”
张怀凝憋着气回寝室,在镜子前左顾右盼,看来是她自作多情了,她虽自知其美,常对着拨弄刘海,也清楚不是每个男人都义务多张望她两眼。杨浔搞不好不喜欢女人,甚至不喜欢人。
本以为再过一周,她和杨浔钱货两清,就再不会有往来了。可周一一早,她就听到通报,抓到了好几个晨跑代打卡的学生,“……更有甚者,男生替女生打卡,罔顾学校让大家积极锻炼的初衷,在此做不点名批评。”
张怀凝惴惴不安,好在上午的课杨浔照常来了。事后问他,他也满不在乎道:“没事,就是被骂几句,反正也不只是我一个人被抓。”
今天早上被抓了三个,杨浔是最后一个挨训的,发现目的不同,性质不同。如果情侣档, 顶多属于个人问题。像他这样的小本经营,性质就恶劣了,杨浔当即咬死是给女朋友打卡,为这点急智,他还洋洋得意。
张怀凝倒紧张了,“我有喜欢的人了。”
“干我屁事。”杨浔眉头紧锁,“我再帮你想想办法,听说负责打卡的是学生会,我试试看能不能混进去。”
张怀凝觉得不妥,眼前已经浮现二十年后的法制节目画面:杨浔贪污受贿,数额巨大,戴着手铐面对镜头含泪忏悔,道:“我的人生就是一步错步步错,要是没有大学时的一次滥用职权,代同学打卡。我也不会走到今天这地步。”
“弄虚作假也不好,还是我的问题。这样吧,我送你一个刮胡刀,你帮我个忙,明天早上打电话叫我,骂到我醒。我舍友对我太温柔了,舍不得叫我,你一定能把我叫起来打卡。”
杨浔道:“骂你没问题,可我不想要刮胡刀,我不想刮胡子。”
“算我求你了,真的好邋遢啊。”他们是在走廊说话,穿堂风吹过,把他的胡子吹得飘扬。
“你给我多少钱?我满意的话,就刮了。” 杨浔眼神一亮,玩味盯着她。
这小子还挺精。张怀凝腹诽。对他的印象说不上好与坏,就是浓墨重彩的一笔。
这个礼拜的剩下几天都是接力赛,由张怀凝的室友和杨浔做接力。闹钟一响,两个室友不顾张怀凝的哀嚎把架起来,牙刷毛巾就往她脸上甩,好歹打理得初具人形,就把她架下楼。杨浔已经等在女生宿舍楼下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