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你怎么不去死?你怎么还好意思活着?”
梦中是四面火海,爸妈抱着妹妹的尸体,面容无比扭曲,声音不断地涌进脑海,到处都是骂声怨声,还有妹妹许妍的哭泣......
这种梦,不知道做过多少遍了,刚开始那些时日,根本没人告诉他他应该怎么做。
初三那个夏天,他至今都记得,滔天的火海,救护车,消防车,躁动的人群。他站在楼下整个人就像被雷电击中一般,一动也动不了。
那之后,妈妈好像疯了,爸爸带着妈妈飞到国外治疗,至今没有回来过。
许津南精神崩溃,把自己锁在阴暗的房间里,不知今夕是何时。能做的只有自己闷在被子里,一遍遍祈祷这些都不是真的,睡一觉这场噩梦就会消失。只要睡一觉,妹妹就还活着,爸妈就会回来,他还是和从前一样,有一个幸福家和可爱的妹妹。
可是,睡到天昏地暗,哭到眼泪干涸,祈祷了千千万万遍。事实就是告诉他,这些都是真的。这一切的一切都是真的,醒醒吧,一切都回不去从前了。
即使过了这么久,许津南还是常常深夜惊醒,不知白天黑夜,不知身在何处,精神状态每况愈下。
想到这里,许津南胸闷又闷得慌,有点喘不过来气,只觉得如坠冰窟。
想了想,现在倒是,噩梦没那么频繁了,却改做春梦?
他真怀疑自己这具身体是不是有什么毛病,还是,自己莫不是真的对林听晚执念这么深?
许津南摸索出手机,眯着眼看清了时间,凌晨三点。他起身走到卫生间先是掬了一捧冷水泼在脸上,看了会儿镜子里的自己,消瘦,脸色煞白。
他换了套衣服回到房间,坐在书桌前,前面是巨大的落地窗,能看见阑珊的灯火。远处的热闹与他无关,只是心里微微的落空。
许津南翻开资料书逼迫自己进入学习状态。以往,睡不着每个夜晚都是这样度过的。不知道为什么,晚上学习好像还更有效率,他让自己不再去想其他,只需钻研出眼下这些题目就行。每解出一个题目,心里某个堵住的地方像被疏通了。
而且,现在和以前不同,他有了期待,有了目标,有了方向,他的世界仿佛有光照进来,他只需朝着那个方向前进,他只需抓只那只朝他伸出的手,他就能挣脱黑暗,拥抱鲜花。
总之,一切似乎都朝着好的方向前进。
这天,许津南把往年的高考试卷在规定时间内做了一轮,差不多估算了下分数,许津南上网查了一下那年几个名牌大学的高考分数线,其中就有a大。
在他搜的几个大学中,离最低的分数线还差点,a大更是不可能。
许津南也不太意外,他估摸着自己也就这个水平。虽然私底下每天都没有落下过学习,但是毕竟精神状态这样了,就算你实际的水平有百分之九十,发挥出来的最多也只有百分之六十。
没办法,写题目的时候脑子时而清晰时而不清晰,迷迷糊糊,总是想睡觉,而等他闭上眼睛了却怎么也睡不着。今晚他也才睡两三个小时而已。
现在,只有把精神状态提上去,才能发挥出最好的状态。
对于这件事,许津南真的没办法。他的身体状态不是一天两天了,而是整整一年多都是这样。他吃过安眠药,试过其他办法,可没什么改善。
许津南骨子里,一直忘不了那件事情,同时也同爸妈所咒骂的一样,把妹妹的意外怪罪在自己身上,觉得自己罪不可恕,如果当年,那
天,他没有贪玩和朋友离开,是不是就不会发生那样的事情?
至少,如果他没离开,火灾中,就算救不出妹妹,也能和妹妹一起死在那火海中,总好过这浑浑噩噩地狱般地苟活。
许津南深呼口气,他已经坐在桌前,从寂寂深夜学到旭日初升,冬日的斜阳没什么温度,但是能闻到淡淡的味道。斜阳里,他的影子变短,又拉长,已经是下午了。
这天是周日,下午应该去学校的。
已经过了下午上课的时候,许津南索性晚自习再去,先收拾收拾自己,再吃顿饭。
*
林听晚几乎已经习惯了许津南来去不定的随性作风,而且老师同学也不会奇怪,从不过问。
期末考试即将来临,说不紧张没有压力那是不可能。虽然每天都有在好好准备,可其他同学也没松懈过。竞争是激烈的,她也知道自己不可能一直保持第一的位置,可越是这样想,心理压力越大。
前些时日,妈妈发消息过来,问她成绩如何,林听晚本来还犹豫着和妈妈商量住宿的事情,一说到成绩她就有点蔫了。
想想还是先放下这个话题,等考完期末再说。林听晚就是这样一个人,她不曾拥有也不曾得到过什么,即使在面对自己最亲的妈妈,提要求请求之前,她还是会先审视自己,好像总得交出自己身上某个有用的砝码,才有资格和妈妈提请求。
就像是和妈妈在做交易一样。
林听晚也觉得自己就是个奇怪的人。可是,不论如何,她就是会怕,怕妈妈不答应她住宿,如果这样,她接下来真的是毫无办法了。
下午下课后,教室一扫而空。因为这个点食堂人挤人,林听晚不想浪费时间排队,于是每次都是等到上晚修前半个小时去吃饭。
下午五点多,冬日的斜阳薄薄一层倾泻下来,窗玻璃染了淡淡的晚霞,空荡荡的教室外,有人叫了她一声。
林听晚循声望去,那个人站在教室门口,有些面熟,林听晚想了几秒才记起,他似乎叫宋山。
宋山青涩地喊她,“林听晚,可以出来一下么?”
林听晚茫然地起身走过去,问他:“有什么事吗?”
宋山挠了挠头,说:“你好,我叫宋山。”
林听晚友好地点头,“你好,我就不介绍了,相信你也知道我名字了吧。”
宋山:“嗯,知道。是这样的,你是下个学期就要转到一班来吧。我们班主任让我过来叫你去她办公室一趟,她有些事情要和你说。”
林听晚眨着眼睛,“好。”
宋山生怕林听晚不知道一班班主任办公室在哪,“我带你去吧。”
林听晚确实不知道,便乖乖随着他穿过长廊,下楼梯,走过暮色深冬下寂寥的教学楼。
到了办公室,宋山先是敲了敲门,办公室也很安静,老师也下班的下班吃饭的吃饭去了,里面只有一位老师。
一班班主任是个长相精明的女老师,个子小小的,卷发薄唇,带着一副金丝框眼镜。林听晚听见的她说过的第一句话便是“请进。”
第二句是:“你就是27班的林听晚吧。”
林听晚讷讷地点头,女老师简单介绍了下自己,“我叫蒋清,你就叫我蒋老师吧。”
蒋清整理完手下是东西,对林听晚示意,“坐吧。”转头也对宋山比了个手势,于是林听晚便坐在两人之间,双手搭在腿上,十分拘谨。
蒋清又向林听晚介绍了下宋山,“他是我们一班学习委员,以后有任何不懂的地方,可以尽管找他。”
林听晚看了宋山一眼,宋山便挺直了腰杆,微微昂头。
林听晚扯了扯嘴角,轻轻嗯了一声。
蒋清扶了扶眼镜,道:“下个学期你就要转到我们班上了,你已经知道了吧?”
林听晚:“嗯,知道。”
蒋清点头,“老师也知道,你底子很好,成绩都是全校前列,本来应该不用担心你跟不上一班老师的教学进度,但我还是怕你会不适应,我提前打印我们班各科老师总结的学习资料,希望对你有用。”
蒋清把刚才整理的一叠厚厚的资料递给林听晚,“你不用有太大心理压力,下个学期来了一班正常学就行,保持好学习现在的状态。还有我们一班的班规和惯例,教学方法方式肯定和27班大不相同,为了下个学期更好地适应,可以提前了解一下。班上各种人际关系,各种细节之类的啦,说实话,我可能了解得没有我们学习委员多。”
蒋清把目光转向宋山,“听晚,你任何不懂的,都可以问我们班这位学习委员。
宋山,你就帮老师多带带,多帮帮这位新同学。”
宋山看了看林听晚,“那是当然。”
蒋清眼里满是欣慰,说:“行,听晚,后面还有什么事情的话找我也行,找他也行,千万别客气都当做自己人。”
林听晚抱着资料,手指有一下没一下地扣着纸张角角,有些出神,闻言立马连连道谢。
回去路上,都是宋山在找话题,他很热情,对她很友好,林听晚也感受到了。可是自从经历上次他在众目睽睽之下找她要微信这件事后,林听晚总是不能像看待正常同学一样看待他。
心里,像是藏着一粒极其微小的沙砾一般,有点隔应,但又不足以支撑起对他的讨厌。
毕竟,他人真的的挺好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