钟怡被说得不知所措，她没见过这样的妈妈，林雪英从来都是惯着她，哄着她，什么时候这样尖锐过，钟怡一下软下来，“我，我就是一时嘴快，我不是这个意思。”
林雪英满是皱纹的眼睛含着泪花，转头擦去，林听晚上前默默扶着林雪英坐下，这个家一时间静默无比。
空气中弥漫着烧焦的味道，林听晚赶忙折回厨房，关掉煤气，一锅红烧肉烧成煤炭，吃是吃不了。这时，姑父沉默地进来，让林听晚不要倒掉了。
姑父洗了把手，把那肉表面黑糊的地方用刀刮掉，再往锅里加水，回锅炖。
林雪英坐在沙发上，瞪着地面，谁也不敢说什么，直到姑父把剩下的饭菜做好，林听晚帮忙一碗碗端出来，把碗筷都摆好了，才过去叫林雪英吃饭。
见林雪英不动，林听晚轻轻扯了扯她的衣角，轻声道：“姑姑，吃饭了。”
却只见，下一秒林雪英一把甩开林听晚的手，“少给我装什么好心。”
林听晚踉跄几步，怔怔看着她，林雪英擦了擦眼角的不存在的泪，“少给我装什么好心，你也不是什么好东西。要不你这个累赘，我家怎么可能变成这样？我凭什么要拖着你这个累赘，都是你害了我！我总算是想明白了，你就是扫把星吧？小时候害得你爸妈离婚，长大后又克死了你爸，你妈也不要你，把你这个祸害留给我？现在又晦气带到我家来，要不是你，我们一家怎么可能会过得这样鸡飞狗跳？”
……
林听晚脑袋一阵轰隆响，全身上下充血了般，浑身冰冷，止不住地抖，她握着拳头，“你过得惨，跟我有什么关系？”
林雪英纠缠不休，大概是被林听晚这一句说破防了，她不想承认自己这么多年苦苦维系的家庭如今变成这样全都是自己活该，都是自己自找的。她只能从林听晚那里找来一个宣泄口，找到唯一个解释，那就是都是林听晚这个扫把星害的，都是因为她来了，林雪英如今才被夫厌女嫌，家里才会变成一团糟。
所以，林雪英找到了一个说服自己的理由，将这一切都无脑地怪在林听晚身上，不依不饶，不争个输赢不罢休。
“你就是个扫把星。你还站在这里干什么？这里是我家？滚出我家！”林雪英指着大门。
林听晚胸膛剧烈起伏着，“好，谁想待在这里？我走！”
她抹着眼泪跑出去，只剩一张门在风中摇摆不定。
也没人出去追林听晚，因为，没人又想惹怒林雪英，这大过年的，好不容易安宁一些，谁也不想再给这个家找不痛快。
林听晚走了就走了，她们相信她区区一个十几岁的女生也跑不到哪去，也舍不得敢什么出格的事情。大概是躲到外面某个楼梯间偷偷哭一顿，自己就会回来了。
然而，事实上也确实如此，她确实不敢乱跑，这大冷天的，下着小雪，她茫茫然地站在灰暗的天空下，世界这么大，她却如一片随风飘摇的雪花，不知该往何处去。
实在冷得蜷缩在楼道间，默默流着泪，泪干了，冷了，林听晚不知道过了多久，喘了口气，掏出手机看了时间。
一打开手机，屏幕上便弹出一条消息，许津南：“林听晚，除夕快乐。”
望见这条消息时，她胸中流淌着酸水般，眼泪又如开闸的洪水流出来，昏暗的楼道间，她把自己整个缩起来，颤抖着手打出那四个除夕快乐。
违心的“除夕快乐”。
这两个人谁也不快乐，内心深处，最期盼的，莫过于对方能够快乐。
手机提示音响了响，她看着屏幕上朦胧变形的字，胸膛炸开一般，脑海里一切理智仿佛都化作了外边烟花落下的灰烬。
屏幕上，许津南：“你往窗外看一眼。”
林听晚机械地转头眯眼扫视了一圈楼道外，心脏怦怦直跳，赶紧起身拍拍屁股，胡乱擦了擦乱七八糟的眼泪。
下一瞬，天际下的灰白世界里，出现一个高大的人影，恰好此时，烟花燃烧着在天际炸开，亮堂堂的彩色光照亮了昏暗的楼道。
他逆着光，看不清神情。
而烟火，却把林听晚照得无比清晰，绚烂的烟火闪烁，显得她的脸庞更加破碎。
许津南心头一颤，他不知道林听晚怎么了？他只是想她，便随着身体的本能晃晃悠悠又跑到她房间楼下，心里想着，哪怕只看她一眼便好。
他一直就站在楼道外面，刚才隐约察觉，这里好像有人，便试着过来查看。
许津南望见她身子单薄，红肿着眼睛，心里升起一股无以言喻的滋味的，又酸又涩。他吸了下鼻子，几步上前把一把牵着林听晚的手，他只有一个想法，带她离开这个地方。
可是大千世界，许津南带着林听晚走了几步，看着道路的分岔路口，竟也油然升起一阵空落落的感觉，他第一次恨，自己为什么只是个一无是处一无所有的学生？
什么也做不了，做什么都似乎很无力。
除夕夜前夕，外面更加冷清，马路上车辆寥寥无几，在这荒凉之中，却处处装饰喜庆热闹，林听晚却觉得更加凄凉了。
这个时间正是饭点，四周陆续响起劈里啪啦的爆竹声和烟花，万家灯火齐明，到处皆是欢闹之喜色。
许津南回头看了眼林听晚，她微微低着头，红肿的眼睛被风吹干了，脸颊冰冷得不像话，“去我家吧。”
他用着商量的语气说着没法商量的话，林听晚嗯一声，随着他穿过暮色凄冷的街道，走到一栋别墅前。
许津南抹了抹她的眼角，道：“这里是我家。”
这个偌大的别墅空荡荡的，客厅巨大的吊灯散发着没有温度的光芒，这个家里的一切都冷冷冰冰，没有一点人情味，像一个五星级酒店。
林听晚讷讷地坐在沙发上，许津南从冰箱里拿了点吃得放在茶几上，“吃了晚饭吗？”
林听晚摇摇头，她用冰凉的手敷了敷眼睛，这会儿眼睛没那么红了，只是整个人情绪不高，显得恹恹的。
此时此刻，林听晚望向许津南的眼眸不只是感激，还带了点别的东西，总之，她心里酸酸的，喉咙干涩，一张嘴声音哑得不像样子，“你的家人呢？”
许津南垂了垂眼，随手拎出一瓶水仰头灌了几口，低声道：“都走了。”
林听晚睁大了眼睛，“去哪了？”
他也摸索着坐在沙发上，见林听晚冻得瑟瑟发抖，又起身把空调打开，去房间抱了条毯子帮林听晚盖上。
林听晚用毛毯把自己包裹住，她本来就骨架小，这会儿又将自己缩成一团，显得更加脆弱，她低声说了句谢谢，而后犹豫着问许津南，“那个，我刚才问的东西，是不是越界了？如果你不想回答的话，不用回答。”
许津南并排坐在沙发上，深呼口气，仰头瞪着白森森的天花板，闭眼揉了揉眉心。似是下定决心，他正经地坐起来，那双平静如深潭的眼眸似乎被掀起滔天巨浪，此时赤裸裸地看着她。
“我说了我所有事情，我有一天我一定会亲口告诉你的。”
他顿了顿，语气变得非常没底气，“我就是想，你听完，不好讨厌我好吗？”
林听晚愣住了，竟然第一次在这个桀骜淡漠的少年身上看到了虔诚和那么一丝害怕？
第56章
听晚风“不要离开我，好不好。”……
客厅里静得只剩空调运作的声音，巨大的落地窗外是一片小花圃，种植了很多名贵的花树。昏暗的暮色下，小雪花悠悠飘荡着，那些窗边低垂着的山茶落了一头的雪白，围簇在朦胧的落地窗边，半明半暗。
许津南回忆起初三的那个夏天。
他张口第一句是，“我有一个可爱乖巧的妹妹。”
林听晚顿时心里咯噔一下，有一种强烈的预感升起，她不由得四周扫了一眼，倏地瞥见镂空架子上，一张全家福，上面一对年轻漂亮的夫妻，前面
站着一个小男孩一个小女孩。
女孩看起来莫约三四岁的样子，被男孩牵着手，笑得灿烂无比。
一想到那个猜想，在看到那张照片，一阵凉意瞬间蔓延到林听晚的四肢百骸。
她忽然有点不敢往下听了，后背被汗浸湿了，林听晚嘴唇干燥，许津南似乎已经沉浸到了初三那年，那个燥热的下午。他弓着腰，手臂撑在膝盖上，头深深埋进双手之间，闭着眼。
林听晚看不到他的神情，只听见他瓮瓮的不太清晰的声音。
她看见那个热浪汹涌的下午。
那时候，许津南爸妈为了陪读，全家搬到了城南的学区房。那里离他就读的市里最好的初中最近，来回非常方便。
中考第二天，考完了这天所有科目，许津南回到家被爸妈告知他今天得照顾妹妹，爸妈下午有一个重要的晚会要参加，可能晚上回不来了。
恰好这几日，妈妈雇请的那个最信任的保姆生病请了几天假，只好先由许津南帮忙带着。